梦渔(9)
只不过一个常年混迹烟花柳巷的男人,能有什么高明的报复手段?
她嘱咐千帆注意着日常饮食,莫要被人下了脏东西,又交给晓雾一些银票,让她同侯府的丫鬟婆子们赌钱去。
晓雾圆眼圆脸,本就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相貌,再去赌局里送几次钱,融入侯府的下人堆不过迟早的事。
梦渔布置完一切,便拿了一卷书躺在贵妃榻上看。
看了一会儿,瞌睡虫爬上来,她阖上双目,睡了过去。
梦中,侯府火光冲天,火舌蹿到她的裙摆上,顺着她的脊梁攀爬。
她却静静躺着,连一声痛呼也无,原来是已经死透了。
一个噩梦。
梦渔醒来的时候,嗓子都是干的,她倒了一杯冷茶,压下心口的燥热不安。
正巧千帆进来叫她:「姑娘,到时辰了。」
第15章
梦渔同一个人有约。
宋婉风,罗睿之最宠爱的妾室。
她给罗睿之生下一双儿女,说话做事也算进退有度,在罗睿之心里,婉风更像他的妻子。
可婉风恨他。
她是被抢进罗府的。
在此之前,她是个被双亲疼爱着长大的姑娘,和一同长大的邻家哥哥有着婚约。
她常和他隔着墙互诉衷肠。
院墙不高,他翻得过来,可他却始终守在墙那边,春天赠她桃花,冬天送她糖葫芦,从不逾矩。
坏就坏在那堵不高的墙,罗家来抢人时,消息轻而易举地飞了过去。
坏还坏在他爱她,他未曾学过武,却还是提着柴刀来救她。只可惜一腔孤勇的用处不大,他被罗府的家丁围起来,硬生生打断了双腿。
断腿旁是几锭银子,上面有暗红的血、被血染黑的泥,还有他无奈的泪。
婉风被人捂着嘴,呐喊声闷在喉咙里出不来,倒灌进了五脏六腑,疼得她每当回想起那天时就喘不上气。
梦渔问她想不想报仇,婉风却笑出了眼泪。
她说:「孩子都生了两个,还有什么仇不仇的?如果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工夫了,须知蚍蜉撼树,徒劳无功啊。」
梦渔笑道:「罗家是大树,罗睿之却不是。如今的他,是颗弃子。」
「他是弃子,我就是弃子的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何苦同他过不去?」
「这话不对。」梦渔从千帆手中接过一个檀木盒子,盒子里是一块羊脂白玉做的佛公,「你的儿女前途无量,罗家会倾全族之力托举他们。而他们面前唯一的绊脚石,就是他们声名狼藉的父亲。」
婉风看到那块玉佩,霎时红了眼眶。
梦渔将那佛公置于婉风的掌心,上等的羊脂玉触手生温,握在手里最是舒服不过,婉风却觉得烫。
这玉佩是她未婚夫婿的家传宝物。上面有一个小坑,是她不小心磕到的。
她问:「他……如今可还好?」
梦渔摇头:「实在熬不住,三年前去了。」
婉风愣住,她用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瞪着梦渔:「你是不是觉得我狼心狗肺?就算杀不了罗睿之,也该一根绳子吊死,而不是苟且偷生,还和仇人生了两个孩子。」
梦渔沉默片刻,才道:「错的又不是你,为什么要用你的命来赔?婉风夫人,世上万事向来如此,事事如意是奢望,身不由己才是常态。命若浮萍之人,不必苛责自己。」
梦渔起身告辞,刚要踏出花厅的门,婉风叫住了她。
「你既然不想嫁给罗睿之,为何要来?」
「我亦……身不由己。」
「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也身不由己吗?」
梦渔扶着门框,夕阳透过她的指缝漏出几丝昏黄的光。
「高门大户的女儿,也得嫁人。」
嫁了人,命就同丈夫绑在一处,再也不是她自己的了。
梦渔不愿意,却又没能力揭竿而起,只能低头,细细筹谋,企图先撕开一条缝,再把那条缝撕成一道门,等到那时候,她就能飞出去了。
第16章
千帆正陪着梦渔往回走,却见晓雾急慌慌跑来寻她们。
原是亦莲听说梦渔去见婉风,气得她在梦渔院子里发脾气,摔得一地都是碎瓷。
「你是我妹妹,竟去找那狐狸精喝茶?」
亦莲满脸通红,眼神凶恶,一提起婉风,她就褪去畏缩和柔弱,摇身一变成了斗犬,恨不得生啖其肉。
在亦莲嘴里,婉风心机深沉,为了攀高枝儿无所不用其极,不仅抛弃了对她一往情深的未婚夫,还习得一身狐媚功夫,迷得罗睿之失了智一般迷恋她。
「妹妹,我让你来就是为了和她分庭抗礼,如今你们玩到一处去,置我于何地?」
梦渔心想,亦莲对于伤害她利益的事倒是敏感,既然也通晓利弊,怎么坑起妹妹来却毫不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