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归(44)
后面的话剪书没有说,但隗絮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局势对立越来越明显,北凉和大齐,他和秦常念,始终是不同的利益集团。要心狠手辣、要截断感情、要六亲不认,他才能成功。
根据他在北凉王宫里学到的、看到的,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死死抓住秦常念,最好她能爱他爱得死心塌地的,这样大小姐就会力保他,起码他在将军府是安全的。然后充分地利用她,可以是以她的性命作筹码威胁秦远、可以是借她炙热的感情来窃取机密。
总之,他要没有感情、没有良心,才能成功。
隗絮将局势判断完,和一脸焦急的剪书对视:“为人质子,这条命就早已是属于别人的。身为棋子,入了曹营,被对方的将领吃掉也是活该。将军要杀要剐,皆与我无关。”
“少主!你当真!”剪书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外的秦常念打断。
“难道是不在吗?”秦常念喃喃自语道,刚准备转身离开,门就开了。
冷战了好几天,两人都有些尴尬,好几秒钟都相顾无言。隗絮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来面对她,不自在地将头侧开,避开和秦常念的对视,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瞄她,满身的不自然。
秦常念低着头,和自己激烈地挣扎过后,率先开了口:“那个,你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吗?”
“嗯?”隗絮把视线移到秦常念身上,有些意外。
“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要不要一起做木雕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对不起。”因为不好意思,秦常念的声音小小的,但隗絮却一个字一个字听得很清楚。
“没有。”隗絮回答得很果断。
“啊?”这下轮到秦常念惊讶了,她原以为隗絮的性子温吞,情感又不外露,自己是不会得到回答的。正在思考接下来要说的话呢,被他意外的回答打断了思路。
“我是说,我没有生气,而且大小姐不必和我道歉。先前是我做得不对,我很爱做木雕,也很爱和你一起做木雕,是我自己心情不好,牵扯到你。对不起。”隗絮认认真真地说完,观察了一下秦常念的反应,继续说道,“大小姐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要说的,便直说吧。”
她向来骄傲,如今主动示弱、先低下头来,对她来讲一定不容易。这样不容易的行为背后,一定有非要不可的所求。
隗絮决定,不论她所求为何物,都给她。
自己的心思被看穿,秦常念也不再扭扭捏捏,索性摊开来说:“我确有一事相求。”
隗絮直视着女孩亮晶晶的眸子,在里面看到了属于她的单纯、大方和勇敢。隗絮忽然理解了“心甘情愿”这个幼时就在学堂抄写过的成语。彼时他和其他学童一起摇头晃脑地背着,未曾探究含义。而今他想,所谓心甘情愿,就是若此时她提的要求是杀了他,他也会笑着给她递上一把利剑,让她杀得轻松点。
不过他的利刃早已在秦常念手里了,隗絮想。
“近来父亲成日忧心,许是不久就要带兵出征了,有些紧张。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卖许愿绳的店很灵,你能再带我去一次吗?”秦常念举起手上的那根红绳,晃了晃。
提出的请求竟如此简单吗?隗絮愣了一下,在秦常念紧张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好。”
“那明日午饭过后,我们大门口见。”
隗絮点了点头,答应了。秦常念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一蹦一跳地回了房间。
“少主!你当真为了一个女人!你可还记得你是北凉的少主,你不仅代表自己,更肩负整个北凉百姓,如今你要把命交到一个女人身上?”秦常念一走,剪书就一改刚刚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态度,出来义正严辞地说道。
隗絮原本一直望着秦常念离开的方向,目送她,听了剪书的话,才回过神来,他关上房门:“你当真觉得对于北凉来讲我那么重要?”
“当然了!少主的命,可不仅仅是自己的命,更是属于北凉人民的命!”
隗絮坐下来,眼神晦暗不明,顿了半晌,说道:“若是我真的对北凉那么重要,父王真的那么器重我,我便不会在这里了。你有见过嫡长子为人质的吗?”
是啊,北凉有千百种办法狸猫换太子,让他脱身。可最后来做质子的,真真就是少主。
该说北凉贤王君子之行、恪守规矩,还是王宫里的人权势争斗、早有计策呢。
“北凉需要的从来不是隗絮,而是一位少主。可是北凉何曾会缺一个少主。”隗絮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硬生生把香浓的茶,喝出了烈性的酒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