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藏青(6)
倒真像是爱妻卧病了。
还是一旁的官员看不下去,尬笑了两声,开口解围:“沈大人爱妻心切,其妻恐是病得极重,沈大人也是心焦如焚了。”
沈文观思索一瞬,如此正好了。
说不准见薛二越惨,陛下便愈发痛快,一时高兴,也就不追究那桩旧事了。
于是他忙借坡下驴,以袖拭泪:“内人染了风寒,实是病重,几欲濒死,臣,臣实在放心不下,故而一时脑子也糊涂了。”
帝王一阵沉默。
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应,正当沈文观胡思乱想,心里惶惶不安,想着要不要再卖一卖惨之际。
殷胥终于开了口,声音微沉。
“长安是比不得扬州气候宜人,秋冬只会一日比一日肃冷,薛……”
话刚至此,殷胥话音停顿,“沈夫人是该好生保重身体。”
顿时沈文观惊得眼泪也止住了。
这听起来竟像是关心之语。
不是恨极了薛二?怎么还关心上了?
沈文观下意识想去瞧上方之人此时的神情,却见今上已经侧过了脸,正吃着酒继续同旁人说话。
那眉目神情在深夜湖上蒙蒙的雾里,昏昏的灯火里也瞧不大清。
接连看了几眼,沈文观才回过神,低下头不敢再看,直视天颜也是莫大失礼。
只怪太过紧张了。
沈文观吃了几口酒,压了压紧张,方觉发热的大脑凉了些许,这才有心思思索那句极为反常的话。
来回品味一番,沈文观越觉不对劲。
陛下绝不会关心薛二。
那句话定不简单,另有含义。
官场之中,话都不能说得太明白,就是含含蓄蓄,端看听者能不能品懂其理。
方才那话表面上是说长安气候较扬州肃冷,但再往深一想。
这根本不是指天气,而是指形势。
那好生保重身体,也未必是其义。
按照这猜测,深挖其意便是……
——长安形势可比扬州酷寒得多(因着就在朕眼皮子底下),汝妻薛二可要小心着自个儿(夹起尾巴做人)。
也就是说,陛下方才其实是在警告,更是挑衅薛二!
越深思,越极恐。
沈文观正惊出一身冷汗之际,太监已赐了酒下来,恭声唤了一句“沈大人”。
沈文观忙回神接过,连谢陛下赏赐。
“这是宫中特制的剑南烧春,陛下特赐了一壶下来,嘉赏大人为官几载有功。”
太监望着沈文观,顿了顿道,“请大人千万不要辜负陛下的厚望。”
不要辜负厚望,六字咬得极重。
说罢太监就笑着立在一旁,沈文观只得倒下一盏来饮。
这剑南烧春,酒意极烈。
几口下去,沈文观腹中已如火烧,但又看着一旁笑眯眯的太监,思及方才那六个字的隐示,又硬着头皮继续喝。
这哪里是赏赐,是折磨才是。
御赐之酒,你敢不喝,敢不领情?
沈文观有个毛病,一醉酒,便没了把门,问什么答什么。
他平素从来不敢醉至此,今日算是彻底破了例,到最后只能趴着哼哼。
小太监瞧着,刚想请示陛下,送此人于一处暂歇,却见今上略抬了抬手,示意他暂且退下,而后随意问了几句话,沈文观皆是一五一十答。
随即今上便问起扬州任上之事。
沈文观自是一一回答,他虽没什么功绩,但他妻子却是大有特有。
什么女医馆,什么治时疫,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他几乎把薛二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
殷胥倒也没有打断,只摩挲着酒盏,侧头认真听着。
沈文观讲到口干舌燥,听见上头问“没有了么”,他忙摇着头回“没了,真没了”。
两个太监听命上前,刚想架着沈文观离开,都走出一段了,却又被陛下唤住。
殷胥没有抬眼,垂目盯着酒盏,停滞片刻后,慢慢启唇道:
“你夫人之病如何?可需请太医?”
沈文观双目发直,愣了一瞬,像是在思考这问题,喃喃自语。
“我妻?薛二?”
“你这人怎说话的?何苦突然咒她?”
沈文观恼怒地高喊,“她活得好好的,反正比你康健!”
霎时间,亭内,湖上,一片死寂。
既不是真病,那宁愿欺君,也要称病不肯入宫是为何?
那桩旧怨,顿时浮现在所有人脑海。
不需深思,也极恐。
两个太监手都松了。
咣当一声,沈文观彻底倒下了,整个人在地上摔了个倒栽葱。
没人敢扶。
烛火跳跃在年轻帝王的侧脸,映出乌云密布的神情,案上金樽寸寸碎裂。
沈府之中,灯火深夜未灭。
幼青自午后开始救人,整整忙碌了两个时辰,待到府外请的大夫来了,柳月也脱离了危险,才堪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