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80)
真相是如此也好,另有隐情……也罢。不管如何,她的伤,都得尽快治疗。
毕竟,在驿馆静候云收雨霁的那段日子,她总是撑着脑袋临窗而坐,眼睫微阖,眉间深蹙,那时候许问涯满以为她是在研习诗文、女红而感到难以攻克,其实不然,原是阴雨天难捱复发的旧伤,疼痛所致。
彼时,她一定很难受吧。
许问涯半生顺遂,自小便展露出压也压不住的文武天赋,哪怕继母不慈、多有诋毁,也奈何不了他分毫,家下所有人依然将他当做这一辈的掌印之人倾力栽培,入朝堂后,更是连阶累任、平步青云,下属敬畏、圣眷浓厚,可以说,没受过半分苦难。
都是天就。
暗中押宝弈王之后偶有暗杀,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之下,哪怕倾力设下最为严密、难以突围的枪林箭雨,也压根动弹不了他许问涯一根头发。
平生受过最大的伤,便是初初学马时非要心高气傲地驯服一匹打契丹来的五尺战马,被甩下马鞍摔到了关节,短暂的错位疼痛而已。
是以,他实在不能想象,一个人倘若在最为脆弱的少时,被狠力击打额角,弄得头骨凹陷、经络大损,究竟是怎样一种致命的痛感……更别说,宋浸情还只是一位毫无内力傍身的、娇弱的小姑娘。
什么样的人,能舍得对娇养出来、浑身软骨头的闺阁小姐,下得去这般狠手?
全昶见许问涯脸色凝重,知晓兹事体大,赶忙揪着眉毛想办法,半晌提议说:“倒是听闻江湖之中有这样的手段,潦欢府北边的某一片樟树林的最深处,素来是江湖门派「明医山庄」的盘踞地,不过他们立意古怪,没有医者仁心、也并不悬壶济世,密林之中更是设置了诡秘难破的奇门遁甲之术,寻常人难以入内,除非花大价钱,请求跟他们有合作的江湖客来破阵。咱们虽然有门道吧——”
全昶察言观色地觑了觑许问涯的神情,舌头便是一拐,“但一来一回怕也是拖延掉不少时间了,病患为重,这哪儿能等得这么久呢?”愈发将脑汁给绞尽,少顷,忽而福至心灵,“……嘶,倒是有些个入明医山庄之内学成以后,出来自立门户的神人。譬如有位大名鼎鼎,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太康明医,现下就做了行脚医,也没有明医山庄那帮人的恃才傲物,此人只要砸足够的钱,便能求到任何想要的药。”
许问涯静静听罢,点点头,利落地下令道:“给你三个月时间。”
全昶交叠的双手很是难办地互相捏了捏,十指绞成了麻花儿。
三个月之内,追寻那太康明医的脚踪、找到具体的人、并拿回需要的药,说实话是浑然不够的,偌大一片疆土,一个浪荡游医的踪迹哪能那么好探,更别说再等这游医研制修复骨骼、且还无色无味、能下在膳食之中也不损药性的药物了。但没用的蠢货,便连在藻鉴公子手底下讨鼻息的资格都没有,是不行也得说行,办法留待退下再想,全昶当即只得硬着头皮说是。
许问涯思索片刻,复又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近期需要办理的一些私密要务,一一罗列出来,递给全昶,其中便包括探查宋府三小姐的成长环境、是否遭受过薄待一事。
全昶塌腰接过,一面告退一面观看,触及某一行,倏而脚步一滞,目光不可置信地在“购置避火图”几个字上来回巡睃,跑出门槛儿抬眼看,上头各路八神都齐全了,哪儿还有安置避火图的空间,再说,最近有啥事儿需要辟邪吗?
他摸不着脑袋,好奇之下拐回来问了一嘴,“大人,这是不是写错了?”
许问涯正在将画着扑蝶图的长纸给卷起来,于橱窗里寻找装裱所用的图轴包首,闻言凉飕飕地乜了全昶一眼,危险地点着他的大名道:“张全昶,这是你跟在我身边理事以来,最欠缺眼色的一次。”
全昶看看那副被郑而重之地捡收起来的闺阁扑蝶图,恍然想起许氏七郎将将迎了一房娇妻入宅,而昨夜便是他们大人的小登科之夜,大人虽则聪慧,但往常从未食过荤腥,头一回实行此事,遭到了嫌弃也会是有的……打住,不能再在这儿杵着了,全昶汗出如浆,赔笑连连,逃也似的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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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给何老太太接天泉水,云湄这几年素来起得比鸡还早,近些日子又被作息更为恐怖的何冬涟带着生活了一段日子,是以哪怕昨晚闹腾,翌日也只推迟了半个时辰,便醒转过来。
旁边衾冷枕净,许问涯已经不在身侧,外头侍奉的婢女们许是见她有了动静,上前将幔帐挂起,晨曦一股脑地趁虚而入,云湄猝不及防双目被刺,这下算是彻底转醒,就见明湘正面色尤为不善地盯着她,承榴却笑呵呵地说:“是大人允准的,太太再睡多久也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