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CP(13)
也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二人之间横亘的那三千年岁月悠长。
“我不是客,我回家。”嬴光失神片刻,似无意识地喃喃道。
明夷不再理会他,回到案前捧起一卷书。才读几句,楼下便又有人打扰:“明大人,陛下来了,就在院外。”
这时候的“陛下”,应该是兑朝开国皇帝失照。也就是兰台外那一座孤坟前,那字字泣血的碑刻上的那位暌。
此时兰台还在大泽国都旧址,大泽国覆灭后,失照并没有将它迁到新的都城,而是让它和明夷一起留在此地。只不过往后,年轻的帝王总是南下,索性将这座前朝旧都定作行在。
明夷并未放下手中书卷,也不看他,只淡淡道:“这位大人还是先回避吧。以免冲撞圣驾。”
嬴光没说话,转身下楼,在出门时与一个衣着华贵的清癯男子擦肩而过。那人走得快,似乎看不见周遭所有人,自然无暇追究嬴光这“臣子”的冒犯之举。
那应该就是失照,对照起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丰功伟绩,他本人的身量实在难以与其相称。他大概比嬴光矮上一些,即使身上衣袍层层叠叠,也不能将他的身形砌得更伟岸——这个人太瘦了,是生了重病不得不被削去元气的那种瘦。而且他身上好像有一种萎靡,从金玉的外表下透出来。
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生志的人。
嬴光这样想。
史书有志,兑朝元君五年,天子身体每况愈下,积重难返。
此时他却撑着病体到兰台。
无论是他的病,还是即将自刎的明夷,都让嬴光明白,失照与明夷今天见的这一面,就是永诀了。
那厢失照上了楼,看见的也是那样一个冷冰冰,和自己一样了无生气的明夷。
明夷终于放下书,起身向他行君臣之礼。
他枯站许久,才黯然开口:“明夷。”
“朕……我……大限将至了。”
明夷敛眉:“这几日,不是有精神了么?”
昨日还单方面跟他吵起来了。
失照只垂首哂笑:“自己的生死,自己知道。昨日不过回光返照罢了。”
“我要去了,从此世上你再无羁绊。”他无限眷恋地看着明夷的眼睛,“去留凭君。”
“暌,”明夷久违地这样开口唤他,眼睫轻颤,“不要怨我。”
这世上怨恨他的人太多,爱他的人却太少。他不想再背上谁的恨意。别人的或许咬一咬牙尚能一忍,但面前这人的,他最不愿承受。
过去,暌总是让他想到自己死在旬流剑下的幼弟。他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活下来的是自己。
爱他的人的确太少,大多死得很早,余下的每一个都爱得荒唐,对他而言,其实也与恨无异了。
“大巫说,每投一回胎,人就被剥掉一层灵魂,是崭新的开始了。你……不要再记得我,不然投胎的时候,或许会很痛。”
他知道暌很怕疼,一直很怕。
失照近乎乞求地看着他,却不敢再往前一步,再靠近一寸。
前一天,这人刚对自己说,他此生从不曾抬头。
“明夷……”
明夷俛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像渺渺大泽上被船桨无意搅弄一下,就会散尽的薄雾。
“臣乏了,陛下。”
一声陛下,失照忽然起了反骨,冷硬道:“明哥哥,我要走了。路上若见到旬恢,朕再杀他一次。”
说完他便攥着心口处的衣服,强忍着喉管里翻涌的气血,踉跄扶墙而去。
明夷却偏头不敢看他的背影,再多看一眼,他就会想起少年单薄背上那些永远消不掉的伤痕——旬恢没有骗明夷,他比之其他人,的确不同。总归旬恢从未给自己留下满身无法洗刷的耻辱,和刻满灵魂的如蛆附骨的恨。
嬴光并未去别处,而是很不君子地在楼下听墙角。并非他故意,而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走不出这座院子。
木制建筑隔音差,他很轻易就将君臣二人的对话听了七八成。他自然也看见失照摇晃着身子下楼时,挂在嘴角的一道血痕。
楼上明夷脱力般向后靠着书架,仰头阖眼,有泪潸然而下。
“你回来做什么?”
嬴光心底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让他指尖也微微发麻。“你本来计划准备今天自杀,是不是?明大人。”
明夷垂眸,“我已经把死志挂在脸上了么?”
“为什么?”嬴光问。
窗外正是破晓时。明夷瞥了一眼案下躺着的长剑,只对着面前摊开的竹简惋惜道:“这部书,我修不完了。”
嬴光还想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惊恐地看着明夷伸手去拿那柄剑,试图身上挣开无形的控制冲上前去:“你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