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CP(54)
另一侧,明夷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素衣,只是腰带与头冠嵌了红玛瑙,为恬淡的眉宇间平添几分不属于他的喜色。
入城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这不是失照的衣锦还乡,是大仇得报的中孚公子终于落叶归根。空气是快活的,人心却凝重着,自古逢秋悲寂寥,又偏逢这样难言滋味的一场凯旋,分不清几成是喜,又几成惆怅。
马车过处万民俯首,山呼万岁,透过车壁阻隔的声音失了真,模糊了北地方言的语调,落进失照耳中,是熟悉又陌生的乡音。而听不清词句的喧闹落在明夷耳中,竟有片刻被误认的亲切。
队伍的末尾是麻布覆盖的囚车,数千里颠簸,这似乎一碰就散的木头架子却仿佛世上最固若金汤的监牢。布是明夷扯的,隔绝了一路上无数窥探的目光,但无一人窃窃私语,打听车内的囚犯是谁——成王败寇,早在胜负决出的那一刻便人尽皆知。
北地总是早南方半个季节,旬恢被擒时身着缎面寝衣,于早秋的巽京而言太过单薄,他早在两日前就染上风寒,麻布下时不时传来的咳嗽社越来越频繁,一声比一声严重。但失照不让明夷过问队末的情况,一匹麻布,是他看在明夷面上给旬恢的最后一丝宽容。他缄口不谈,明夷也真按捺住不再过问——失照已经在大泽国都奉传国玉玺昭告天下,如今便是皇帝,这两个字加诸任何人之上,都会使那个人发生不为人知又翻天覆地的变化,明夷赌不起第二次。
失照随行的队伍中大多是人和大泽国库的钱财,没有多少物件。宫里的一砖一瓦他都不曾动过半分带走的心思。临走前,他敞开了明夷寝宫之外所有殿门,放那些在苛政下艰难生存的百姓入宫,若非明夷以劳民伤财相劝,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他原想都付之一炬。
这样一个盈满腌臢龌龊的的地方,最好是一把火烧了干净。
他下令随行者路过故居、遇到旧人皆可自行归去,队伍里的人便越来越少,待到昔日王宫前,也只剩下亲信与一些有意巴结之人。旧王宫并不华丽宏伟,即便他提前命人修缮,也只是按原来的风格在礼制上重建。北方建筑刚健的轮廓似筑起一处熟悉的港湾,被这样的屋檐与围墙怀抱,失照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
“陛下接下来去哪里?”自进城以来沉默了一路的明夷兀然开口,说话时低垂的目光重新落在失照的衣襟上。
失照反应过来后不悦地皱眉:“明哥哥,我说过你不必唤我陛下。”
明夷俛首:“这于礼不合,陛下。”
“礼是他人之法,”失照用眼神丈量他低下脖颈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显露出一点委屈的情绪,“这里又没有别人。”
明夷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抿了抿唇,再抬头眼中多了三分柔和:“那睽之后要去哪里?”
失照的声音明朗了些:“我们先不回宫,明哥哥,我想先去宗庙祭拜父王母后。”
“那我在这等你回来。”
“你……不同我一起去?”失照错愕道。
明夷道:“我非中孚旧臣,亦非宗室,你拜的是昭穆,我去做甚?”
“……可我已经许你继续做兰台令史,你亦是我朝大臣!”失照心中莫名一空,说话时难隐内心惴惴。
“那我也该明日和大臣们一起参拜。”明夷似知他内心所想,不疾不徐道,“何况我这个离国公子,还没有拜过我自己的家庙。”
失照忙道:“离侯宗庙我也已命人修缮,明日登基大典之后我便要南巡,到时我陪你去。”
明夷失笑道:“那更没有天子祭拜诸侯地道理了。总之我便在这里等你,你不是还要让我替你监督他们准备明日的登基大典吗?”
失照很难真同明夷去拗什么,也拗不过他,只好命人在宫城外停车,目送明夷乘辇进了宫门。
被留下的还有旬恢,进了内城囚车便被扯下遮挡,新上任的廷尉亲自率人将复国后的第一名重刑犯押解至同样修缮一新的大牢。关押旬恢的囚室一半修筑在地下,加固加高的四壁没有留任何窗口,与外界完全隔绝,只有内侧与走廊连通的墙面开了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洞,今年炼出的第一炉精铁铸成了拦住这个门洞的栅栏门。
囚室内迎接他的是崭新的稻草和褥子,崭新的矮几和烛台,连桌上摆的冷饭都是新谷碾的米,水碗内放了一天的水也是从皇城根下新凿的井打上来的。
廷尉卸了旬恢的枷锁镣铐,给他行了一礼才离开。旬恢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年轻的廷尉是大泽的一个宗室子,子月祭庙,他还曾为自己开路。
廷尉的身影马上要消失在拐角处,旬恢猛扯开咳了三天的嗓子喊出他好不容易想起的名字:“旬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