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CP(56)
旬恢挑眉:“朕的土地、子民、天下珍宝、如花美眷,你都尽数囊括,还缺什么,我又还给得起什么?莫不是要将我过去七年加诸你的都报复回来?那我这年将不惑身子,滋味还真远不如未束发的少年。”
“朕今日要的东西,你若没有,朕当即就会杀了你。”失照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正是他造反那日刺进旬恢腹腔的那一把。
他一字一句道:“朕要未经删减的<明公子列传>。”
“你疯了?”旬恢脸色一变,“朕排除万难,才说服明夷……”
失照不无嘲讽地盯着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你才疯了,朕只要这一样东西,没有你就去死。”
旬恢忽然指着他放肆哂笑,好一阵猛烈的咳嗽后才说出话来:“……你以为自己很懂他是不是?要用这个来向他献媚邀功?还是说,这么多年你都当他说的是玩笑话,当我与他是我与你吗!”
“是谁在自诩懂他?”失照怒喝道,总被病气缠着的声音并不比发着高热的旬恢发出的健康多少,“你以为他心中,修史的分量比之你,又轻多少?”
旬恢终于正眼看他:“那你以为,他在朕心中又比朕在他心中轻多少?朕与他之间从没有第三个人,你也只是旁观者,一辈子都是。”
“朕不同你争论这个,”失照虽这么说,却忍不住加上一句,“你是否负他,孽镜台前自有定论。”
旬恢只道:“<明公子列传>朕有,你想做什么?”
“朕一样会禁止他为自己作传,待朕死后会告知他这卷书已留存于世,届时他若下令便可销毁,若不然,这卷书也能留存于世。”旬恢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至少让他知道这段历史是被记录的,他并没有渎职。”
旬恢却道:“然后呢?若有一天这卷书重见天日,后世史家拿着这卷书,说他苟活于世,失节于仇敌,说他玩弄权术,说他是现世苏妲己?你如今也坐明堂,难道不知他的事业于帝王而言,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手段?他是萤灯嫁昼,什么也不管不顾。”
“我于治史一窍不通,”失照倒映着烛火的眼眸铺下一层温柔底色,“但明夷说史官治史不该为帝王。”
他想到数年前,明夷为他讲学时那让他半懂不懂的话:“‘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天下万姓也应当是修史的根本。君子坐兰台,治学著书,问心无愧即是无愧于民。”
明夷教他读书,从来不当作在深宫与朝堂之外的消遣,只以“君子”二字为准。
“朕既为帝王,他说的话,我听,也让大家都听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尚书五子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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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生门之后
空旷的囚室内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旬恢不肯正对失照的面庞是唯一陷在黑暗中的事物。
旬恢的颈侧有一道三指宽的疤,经年淡化,只剩一道不甚明显的白痕。二十年前他用剑拦住站在明夷门前的父王,弑父之前被旬流一掌刮下,父王手上象征权柄的戒指给他留下了这样一道永恒的印记。这绝非宗室所言的“罪证”,那一夜他诛暴君,证天道,莜救下仰慕已久的少年,这是他人生中最光辉的注脚。
父王断气前用满是鲜血的手掐住他的脖子,近乎诅咒地在吐息间留下遗言:“你是孤的儿子,孤走过的每一步,你全都逃不掉。你看,就连挑人的眼光,你也与孤如出一辙。”
旬恢自知对明夷的爱慕做不得假,但多年后,只要他与宫中豢养的少年亲昵,父王因盛怒和怨毒而扭曲的脸就会在他眼前浮现,那句诅咒一般的遗言始终冰冷地缠绕在他颈上,锁在他喉头,令他心神不宁。
“你确实很像他。”沉默良久,旬恢干涩地喉咙一说话,就泛起一阵难忍的血腥味,“但是你太倔了,腰板太硬,天生不是称臣的命,若不能让你当一辈子奴才,你必有噬主之日。”紧接着,他用那种自己无比熟悉的语调,说出与他父王遗言无比相似的话,“况且,日日夜夜耳鬓厮磨,你与我,才是像极了。”
失照阴沉着脸,面上虽似挂着几分嘲弄的冷笑,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笑意:“你说的对。”
“那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旬恢咽了口唾沫,勉强润了润几欲罢工的喉咙,“朕乏了。”
失照把余温散尽的手炉放下,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投向墙壁上自己的影子:“没有了,你好好享受人生最后的时光吧。”
一袭黑袍的帝王将要离去,旬恢却突然再次开口,言语中少了一分顽梗,多了三分虔请:“你再下一道圣旨吧,不许明夷为我殉葬。多年前我也下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