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173)
白露只得提裙跟上,艰难地从许多杂物堆中穿过。
姜阑于床边停住脚步,趴下身子在床底搜寻着什么,漂亮的裙摆已蹭上了积灰。
白露忙道:“姑娘要找什么?我替姑娘找吧。”
她话音刚落,姜阑已从底下拖出来一个布包。布包上落满了灰尘,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姜阑将布包徐徐展开,看见里面包裹的东西后,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幸好还在。”
白露好奇地凑过去看——
那是一只兔子木雕,刀工很是拙劣,兔子的身体甚至一边大一边小。木雕表面十分光滑,显然时常被人抚摸把玩。
近看时才发现,兔子右耳朵上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应该是曾经断开过,又被人小心粘好了。
“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值得姑娘这般稀罕。”白露道,“原来只是个木雕,还这么丑,是谁送的?”
第92章
小丫头的嫌弃溢于言表,姜阑轻笑出声,眸中的珍视之意分毫未减,解释道
小丫头的嫌弃溢于言表, 姜阑轻笑出声,眸中的珍视之意分毫未减,解释道:“是十三年前景曈送我的。”
一听说是自家大人所赠, 白露急忙往回找补:“其实细细看来,这木雕也颇有些……质朴的野趣。”
姜阑认真地点了点头:“待景曈回京,我将你这番夸奖原封不动地转达于他。”
“别啊!好姑娘,你饶了我吧——”白露抱住她胳膊, 哀声恳求, “我再不敢说大人送的礼物丑了, 大人送的兔子木雕分明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巧夺天工、举世无双……”
“好啦好啦,”眼瞅着她愈说愈夸张, 姜阑笑着打断她,“我逗逗你罢了, 怎会真去告你的状?”
“就知道姑娘最好了!”白露重又喜笑颜开,探过脑袋好奇道, “不过我倒是从没听说, 大人什么时候有过雕琢的喜好。”
“这个嘛……”姜阑垂下眼眸, 轻抚着兔耳上的那道裂痕,思绪被拉扯到遥远的过往中。
顾景曈确实没有过这样的喜好, 喜欢雕琢些小玩意儿的,是她的娘亲。
她幼年清苦, 娘亲也拿不出什么钱财。因她属兔,在五岁生辰时,娘亲便做了只木雕的小兔子送她。娘亲的手艺极好, 真真当得上一句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娘亲将木雕递给她时, 看见她手上的冻疮,眼泪蓦地滚落下来:“是小娘不好, 这时候将你生下来。属兔的人是最苦的命了,一辈子任人欺凌。”
她那时虽然还小,却已隐约觉得,娘亲所说的“不该在这时候将你生下来”,似乎不只是在指生肖属相。
——这是她从娘亲那里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同年夏天,娘亲过世了,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那一间狭小逼仄的屋子,好似突然变得很空、很大。她夜夜都要抱着那一只木雕,才能勉强入眠。
她八岁那年,不慎洗坏了二姐姐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二姐一气之下,将她的兔子木雕扔进了厨房的灶火中。
弱小的人,是没有资格保护自己重要的东西的。
父亲母亲给二姐买了更多、更漂亮的衣裙,却没人在意,被付诸一炬的她娘亲的遗物。
她清晰地记得半个月后的那一日,窗外的喜鹊叫了两声,仲明神神秘秘地来找她,塞给她这样一只丑丑的兔子木雕——看得出来,木雕的制作者已极力在仿制了,只是雕工实在差劲。
“姜姑娘喜欢吗?”仲明窥探着她的神色,紧张询问道。
姜阑用力地点了点头,热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重重地砸在手中的木雕上。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在意她的。
“诶这……”仲明急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劝解,只能笨嘴拙舌地道,“姑娘别哭啊……”
她想当面向顾景曈道谢,他却一连好几日躲着不肯见她。今日是课业繁重要潜心学习,明日是要陪父亲会客抽不开身。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跑到顾家外头候着,他不见她,她就不肯走。只等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就屈服了——未免太好拿捏。
少年白皙的手指缠着一圈纱布,隐隐可见其下暗红的血色。
她捧着他的手,眼泪掉得比收到木雕时更厉害,话音中带着颤抖的哭腔问他:“景曈哥哥……你这是划了多少道伤出来……”
少年抬手为她拭去眼泪,纱布粗糙的质感轻柔地蹭在她脸颊上。
只听他温声安抚道:“都是小伤,破了点皮而已。”
他说得轻巧。
初学者用起刻刀来,若一时失了手,将指头切断也是可能的。
他的手是写字作画的手,顾父顾母连一点粗活重活也不舍得叫他干,他竟为了做一只木雕冒这样的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