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37)
她恨自己的女儿身,导致她的能力总是被忽视,功绩永远被遗忘。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记得她做过什么,站出来将她的功劳明晃晃地昭示。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记得她的人是谢元清——那个得天独厚的小将军,那个最让她艳羡不已的人。
“谢卿还是同从前一样处事公正。”皇帝赞许道,“那便照谢卿所言,重新排名。”
最终的结果变成了端惠第一,谢元清第二,南诏太子第三。
南诏太子的脸色并不好看,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黑着脸收下了第三名的奖赏。谢元清是大盛强将,排名比他高也就罢了;端惠不过区区一个后宫女子,竟然也敢压他一头。
皇帝也御驾亲猎了不少的野兽,命人分赐与朝中重臣及后宫女眷,以示天恩。众人纷纷效仿,都以猎物相赠。
顾景曈虽并未下场狩猎,却得了十几张品质绝佳的银狐皮,以及鹿角、狼牙、兔毛等物,数不胜数。他向仲明道:“阿阑身形瘦弱,冬日里必定畏寒。你挑些最好的银狐皮,给她做件披风。兽皮味大,记得嘱咐人好生通风晾晒,再以香料熏制,千万莫要残留丝毫腥臭。”
仲明应诺,笑着打趣道:“怪不得都说大人未雨绸缪,眼瞅着夏日将至,大人竟已操心起了姑娘冬日里的衣裳。”
顾景曈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若真是未雨绸缪,便该将你这张聒噪的嘴留在猎场,以免你再口无遮拦。”
仲明连忙噤了声。
顾景曈望着那洁白无瑕的银狐皮,眸底漾开点点温暖的笑意。他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下意识地便想送给她,好似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顾景曈甫一回府,得了消息的姜阑便急忙跑来迎他。她的衣袂在身后灵动翩跹,像是一只振翅的小雀。一别半月,他心头时常涌出千言万语欲要同她一一叙说,可如今真见到她,那些话都仿佛是见日即融的轻雪,顷刻间消弭无痕,只余一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她笑着答了句“一切都好”。他却觉得半月未见,她比离别前又清减了些许。她惯会逞强,这样哄他放心的话,他是不敢尽信的。
她的身后是顾府的后院,他已尽力将后院建得大了,五步一景,十步一画。可见惯了京外广阔的天地,这一方宅院,未免显得太过逼仄狭小,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将她囿于其中。他的阿阑,本该是天地间最自由的飞鸟,不该是困在这一处的笼中之雀。
顾景曈垂眸看她,眼底满是深藏的愧疚与怜惜:“你初来京城,又无亲朋在侧。我此去半月,独留你一人在府中,想必十分孤单难捱。”
“哪有这样的事,景曈哥哥未免太过多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哥哥,我近日结交了一位好友,是太仆寺少卿家的聂二小姐。她又是约我去打马吊,又是请了戏班子叫我去看戏,我都要忙不过来了。”
她言语间虽在抱怨,却眉眼含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俏皮灵动得很。顾景曈不自觉勾起了唇角,温声笑问:“阿阑何时学会的打马吊?我竟不知。”
“自然是聂二小姐教的。我初学不久,尚且技艺不精呢。”
白露笑着戳穿她:“大人可别听姑娘胡说。姑娘聪明伶俐,一学就会,打了几场便已精通。我们在府中陪姑娘打,险些连例银都输干净了。”
似是为了印证她们所说之事,下人前来通传,说是聂二小姐又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请姑娘去府上打马吊呢。
顾景曈方才回府,姜阑只想陪伴他身边,无心赴约,正欲开口婉拒,却已听得顾景曈道:“去吧,玩得尽兴些。若时辰太晚,我亲自去接你。”
姜阑心想,也许是他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她。既是他的意思,那她便照做,也好使他安心。
姜阑一路出了府,上了顾府的马车,蒹葭方才感叹道:“大人与姑娘真是鹣鲽情深,世所罕有。”
姜阑奇道:“何出此言?”
“奴婢从前听说,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便会时时觉得她可怜。大人问姑娘过得可好时,姑娘分明说的是‘一切都好’,大人却想到姑娘‘一人在府中’、‘孤单难捱’。大人自己不好身外之物,却竭尽所能地给予姑娘荣华富贵,更是一颗真心全然系在姑娘身上。即便如此,大人仍旧觉得亏待了姑娘。”
她剖析得如此透彻真切,听得姜阑红了耳根,一颗少女春心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而在顾府之中,顾景曈仍望着姜阑离开的方向,久久伫立。
仲明提醒道:“大人连番舟车劳顿,不回房歇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