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60)
既是顾相出言担保,二人自然要卖他个面子,各自归剑入鞘。
“顾相的朋友确实是不知礼数,胆子也不小,夜行入宫,带刀蒙面。如此行径,倒也不能怪他们俩误会。”皇帝笑着捋了捋胡子,眼神往顾景曈身上轻飘飘一瞥,“你说是吧,顾卿?”
“此事均是臣的授意。臣白日里同陛下禀报,提及宫城布防有所缺漏,向陛下讨要了布防地图一份。只是臣一介书生,唯恐自己纸上谈兵,故而请了这位朋友,亲身往宫城一探。”
顾景曈一撩下袍,跪地拱手道:“臣未先向陛下禀明,擅自做出此举,确是胆大妄为,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轻嗤一声,意味不明,不知是轻笑或是冷哼。他抬手虚扶一把:“顾卿言重了。顾卿一心为国,朕是知晓的。不过我大盛律法,均是论迹不论心。顾卿以后行事,还是莫要逾越了规矩。”
“是,臣谨遵陛下教诲。”
“顾卿今夜所提推行科举一事,朕以为甚佳。如今朝中高官显爵,除顾卿一人以外,皆为世家贵族。纨绔子弟尸位素餐、德不配位者不计其数,寒门有识之士却报国无门、不得重用。顾卿不妨先做好打算,待南诏议和事毕后,即可施行。”
顾景曈垂首应诺。
“好了,”皇帝挥了挥手,“端惠同朕一道去坤宁宫,其他人都退下吧。”
顾景曈又作一揖,领着沈空青告退。
沈空青跟在顾景曈身后,只觉得心中莫名。他嫉恨顾景曈入骨,直欲除之而后快。若非是担心师父生他的气,只怕顾景曈早已不知在他的刀下死了多少回了。
顾景曈此前同他交代,要他在那位被困少女逃出明霞宫引起骚乱时离开。他并未听从,在宫中多逗留了一阵,故而才被端惠公主发现。就算身死,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到顾景曈头上。遑论以师父对顾景曈的钟情,想必也不会怪罪于他。
他实在想不明白,顾景曈怎会冒着被皇帝问罪的风险,出言保下他。
他素来是直来直往的性子,想到什么便直接问了出来:“你为何要救我?”
顾景曈睨了他一眼,声音淡淡:“难道沈老板以为,我今夜身在宫中是巧合么?”
“我既托了沈老板帮忙,自然应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助沈老板全身而退。沈老板耽误了这样久,想必是教训芷瑰公主去了吧?”
沈空青一怔。
顾景曈看他神情,便知自己猜对了:“她因一己之私,几次三番出手加害阿阑。沈老板替阿阑出气,即便是出于感激,我也应当襄助沈老板。”
“当然,顾某为官多年,一路从无名小卒爬至如今万人之上的相位,早已被这乌糟腌臜的官场熏染成了唯利是图的小人。我说的这两处理由,都不足以让我为沈老板以身犯险。”
“最紧要的原因是,”顾景曈顿了顿,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语气却十分轻描淡写,“你于阿阑而言很重要。你若死了,她会伤心。”
皇帝驾到坤宁宫,地上已跪着王贵妃母女二人。殿中伺候的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芷瑰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缩在母妃怀里不住地发抖,小脸苍白得厉害,失神地喃喃着说什么有鬼。
宫城之中,最忌讳的便是鬼神之说。
王贵妃见皇帝脸色不好,忙不迭地叩了个头,低声解释:“陛下,芷瑰深夜受惊,发了癔症……”
她望向怀中的女儿,眸中满是疼惜与爱怜,一双桃花眼中蓄满了眼泪,声音也柔柔弱弱地发着颤:“这孩子命苦,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那名被囚禁的少女被她这副作态恶心得不行,撇着嘴翻了个白眼。
皇后禀明了王贵妃私自扣押内侄,使其替嫁和亲之事。皇帝还未发落,王贵妃便抢道:“陛下忙于朝政,不常来后宫。臣妾就这么一个女儿,每每思念陛下时,看着她也便有了念想,实在不舍得她远嫁。臣妾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唯有以死谢罪……”
说到这里,她缓缓起身,晶莹的泪滴沾湿了羽睫,从脸颊滑落,她朝着殿中的柱子撞去。她毫无背景家世,能坐上贵妃之位,靠的可不仅是自己的容貌与陛下的宠爱。她手段毒辣,对自己也狠得下心,不似芷瑰那般畏首畏尾。
她这一撞使了十足十的力气,阻止她的宫人被撞开好几步,方才将她拦下。
“够了,”皇帝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着降王贵妃为嫔位,芷瑰禁足明霞宫,出嫁前不得离开。”下完旨意,他又望向了那名少女,出言安抚道:“你受委屈了,想要朕给你什么补偿?”
“回陛下的话,臣女只想回家。”少女原本已经止住了哭泣,提起回家这两个字,鼻头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