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番外(99)
他浑浊的眼珠盯着我,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个玉白的扳指,摆在了棋盘上。
「什么意思?」我面上犹带着笑意,懵懂道,「你的也是那小摊贩送的?」
「叠起来,太后娘娘。您那儿应该也有一枚吧,您把它丢在什么地方了?」
「哀、哀家。」我仓皇地起身,几乎无处遁形,「哀家不知道,要找找。」
我蹒跚着走进屏风内,踌躇了好好一会儿才扯下挂在脖间的指环。顾岑说它是便宜货色,要我扔掉,我只说是我从小佩戴的护身符。顾晨也不知道它的来历,我以为这是自己的秘密。
唉,江淮南,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死要面子,连认都不敢认,最后还是要逞强。我走出屏风,故作轻松地对卫长安说话:「哀家老了,难免忘事,找了许久,劳烦卫卿等候多时了。」
他没有理会我,只是催促道:「叠起来,太阳快落山了,太后娘娘举起它,对着光看。」
我不明所以,将它们叠在一起。
如血的残阳缓缓下落,最后一丝光亮越过高高的宫墙,穿过殿门,斜斜铺上我的书桌。
我看见刻刀在玉上留下无数弧度细小的划痕,这些不起眼的缝隙里,流淌着莹润的光。
它们组成了一个字。
南。
那不是我姐姐的,那是我的名字。
那一夜,我假扮我姐姐,收到了他送来的礼物,刻的却是我的名字。
卫长安紧盯着我的神情,见我错愕悲悯的神色,面上露出痛快的表情。
「这是臣弟的遗物,死时紧紧握在手中,如今,终于能物归原主了!」
真是好狠的报复,卫长风。再没有比这更狠毒的报复了。你赢了。
我薄情寡义,被你迟来的深情击中要害,你还要死了才同我开口!
我道:「谢谢。」
他道:「谢何?」
我道:「谢谢他还记得我。」
他道:「他恨你恨得要死!」
我道:「没关系,恨比爱缠绵。我乐意被他恨一辈子。」
在卫长安复杂的眸色中,我垂眸道:「我感到很幸福。」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良久道:「娘娘是否要见他,臣弟的遗体尚未……尚未火、火……」
冷面冷心的卫长安哽咽着,在大殿上掩面痛哭。他面上的沟壑填满了泪水,在等我答复。
「还是不要了。」我低下头,露出一个羞赧的笑,「这裙衫不衬我,我现在不是很漂亮。」
我想站在桂花树下,让他拥抱我美丽的皮囊,而不是千疮百孔的灵魂。
曼妙的舞姿该出现在宴席上,而不是在用板凳敲碎皇帝肋骨的房间里。
动听的嗓音该同人逗乐拌嘴,而不是用来胁迫我的孩子送走他的爱人。
纤细的手指该折下一根桂枝,而不是用它攥紧匕首,扼住公主的脖颈。
昂贵的裙衫该衬无瑕的肌肤,而不是被我娘狠狠抽打后,留下的伤疤。
如果是这样,那我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很漂亮的女孩子。
那个很漂亮的我,也许会跳着舞,转呀转呀,跌在了你的胸膛里。
我们普通地相恋,经历生离死别,尾声,我痛哭着送你最后一程。
可现在的我不漂亮,长风,我不能见你。
我希望你记得十七岁的我,很漂亮的我。
我已迟暮,可是谈及你时,仍会怦然心动。
少女时期蹚过的那条河,还是湿了我的鞋。
我坠入爱河了,长风,虽然已经迟了太久。
一百七十
卫长安走后,我恳求顾晨,让我出宫再去看看曾经的相府,只要一眼便可以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沉声道:「卫老将军只身入敌军腹地,扭转局势,英勇战死。」
我道:「哀家知道,你不必再在哀家面前念叨一遍。哀家觉得没什么可难过的。」
「可你在哭啊,母后。你在流眼泪。原来你不是怪物,你还会有人的感情。」
「喜极而泣。」我抹了抹眼泪,「哀家太高兴了,皇儿。哀家喜极而泣啊。」
他允了,命人护我出宫。我穿了少女时期的衣裙,还簪了花,在眼角点墨。
自我爹死后,此处就无人打理,荒废下来,有许多杂草生长。
我一眼看到当年的那堵墙,不顾随行宫人的劝阻,爬了上去。
骑上墙头,街头的景色与当年无异,只是墙下的人全都变了。
宫人们仰着头,随时准备接应要下墙的我,害怕被顾晨责罚。
我摆摆手:「都别碰哀家,哀家自己能下去。」
我回忆起自己当年的样子。
卸去退意,心一横眼一闭,咬紧牙关打算放手一跳,在双脚腾空时起了悔意。
翻转手腕抓着墙檐,狼狈地挂了一阵,最后松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