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簪(10)
我听得心惊肉跳。一刻不敢耽搁,一溜烟跑去了客栈。
第15章
我能说得上话的「官老爷」只有卫元鸿,此刻我只能祈祷他愿意帮这个忙。
卫元鸿当真在这儿留了人手,是侯府里那位与我相熟的家丁大哥。听我急声说了一通,当即应下来去找人。
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店里。何掌柜没走,把我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守着茶肆等消息。
转眼三四天过去了,依旧音讯全无。何掌柜心急如焚,一直不敢合眼,熬到头发白了半边,一个劲地求我再去问问。
然而不等我动身,卫元鸿的手下回来了。他们赶着驴车,从上面抬下一个草席裹,放在了地上,神情复杂地对我说:
「赵姑娘,节哀。」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草席底下的一对白嫩的小脚,不敢置信地后退了几步。
何掌柜自我身后跃出,猛地掀开了草席子,赫然露出了何小花惨不忍睹的尸首。
她衣不蔽体,袒露的肩膀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鞭痕,双眼惊恐地圆瞪着,耳鼻处仍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左臂被折断,右手则紧紧攥着半截断了的梳子。
何掌柜登时凄厉地尖叫起来,像是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狼,绝望到声声泣血:
「小花!儿,儿啊!这是怎么了!我的女儿啊!!」
街坊邻里自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一时惊恐到鸦雀无声。卫宁瑶瞧见这一幕,双腿瘫软,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我浑身发抖地问那几个随从大哥:「谁干的?」
他们面面相觑,犹豫了半晌后压低声音说道:「刘大把她送给了那个叫刘家财的千夫长,换了个伍长当。那刘家财就是个畜生,见她不从,就,就把人打死了……」
他说不下去了,抱抱拳,说了句「对不住」,匆忙离去。
何掌柜喊到声嘶力竭,扯开衣衫,把何小花裹进怀里,想暖和她冰冷的身体。大张着嘴,胸脯剧烈起伏着,最终向后一仰,瞪着乌突突的日头,昏死了过去。
我与众人将她抬进了茶肆。何小花的尸首也停在了屋里,好心的婶子拿了家里的旧衣服,给她穿戴整齐,抹着眼泪叹息道:
「作孽啊……」
镇上的老郎中则给何掌柜行了针。可她人醒了,却疯了,不停胡言乱语,说着:
「错了,错了……」
确实是错了,这世道,确实是错得离谱。
我又跑去客栈找卫元鸿的随从们。我问,杀人偿命,刘大和刘家财偿命了吗?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地回避着我的视线,不敢与我平视。
我又问,就这么算了?就这么白死了?
问得多了,他们终于嗫嚅地说:「不然呢?赵姑娘,这种事太常见了。况且,那姑娘是她亲爹领过去的,说破了天,也不算是强抢民女……」
许是看我的面色太难看,他又忙不迭地解释道,「卫大公子他管不了晋王殿下的事啊!晋王殿下有令,凡是跟他打天下的,女人,钱财,管够!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的。只能说那姑娘,生不逢时……」
我顿时无话可说。
是啊,生不逢时。
纵观千年百代,女人,从未逢时。
第16章
平安镇的百姓们合伙给何小花置办了棺材,葬了。
何掌柜疯癫着,我只能做主给何小花挑些生前戴过的首饰陪葬。
可她生前过得贫寒,根本没什么像样的首饰,只有那个她死死攥着的半截梳子。
梳子是何掌柜给她做的。现在,梳子上染满了血迹。她应是用这梳子抵抗过,挣扎过,最终却跟梳子一起被折断,像是朵被随意踏烂的花,死得无声无息。
我拿出了一对玉手镯给她陪葬,卫宁瑶又拿了块银子放进她嘴里。道是当地有种说法,口含金银能托生进富贵人家。
何小花被葬在了后山上,那里曾有一片茶园。现在,采茶女不见了,茶农也不见了,只剩了一座座高矮不一的土坟。
我收拾出一间空房间,安置了何掌柜。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哭号着忏悔,仍说「错了」;糊涂时,就抱着个枕头喊「儿」。
卫宁瑶丢了魂似的沉默了数日,最终在何小花头七那天,突然对我说:
「宝儿姐,你真该恨我的。」
我怔然,就听她哑着嗓子说,「当年你常劝我,女人要多为自己谋算。我笑你杞人忧天,觉着只要侯府不倒,我再嫁个门当户对的,能一辈子享锦衣玉食。
「这世道,女子多艰,能相互扶持着活下去已属不易。是我蠢而不自知,竟将此身全数赌在了男子身上。我被浅薄的情爱蒙蔽,辨不清真心,伤了你,也亲手将自己推向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