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簪(5)
尔后我清清嗓子,气运丹田,先指着缩在人群里的刘大骂道,「呸!就你这种烂泥地里的矮倭瓜,歪嘴破痰盂,盛了二两尿倒是洒出来照照,别看见个女的就淌着哈喇子凑近乎,你配吗?!」
然后对着跳起来想还击的何掌柜又是一巴掌,「瞎眼瞎心的傻老娘们儿,也就你把这歪瓜裂枣当成个宝!天底下男人死光啦?没男人活不了啦?养他有个屁用,养条狗还能看家护院呢!养他只能丢人现眼!」
我可不是想替卫宁瑶出头,而是忍何掌柜和刘大许久了。
前年我去他家布店买布,刘大竟趁着何掌柜不在,问我独守空房寂不寂寞,还想摸我的手,气得我抬脚踹得他满地滚。
哪知刘大事后倒打一耙,跟何掌柜说是我勾引他。何掌柜这没脑子的跑来砸我的茶肆,我们两家的梁子也就这么结下了。
所以,择日不如撞日,来都来了,总得骂爽了再说!
第7章
我跟何掌柜打得昏天地暗,飞沙走石,无人敢拉架。刘大那个大窝囊废当起了缩头乌龟,而卫宁瑶这个小窝囊废只知捂着心口悲戚地喊: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宝儿姐姐……」
最终,这场战役以我揪下了何掌柜的一撮头发,她扯烂了我的袖子而告终。
衣服随时能重做,头发可得养上一年半载。
是我赢了!
我趾高气扬地得胜而归,卫宁瑶在我身后小步紧跟着,一路跟到茶肆门前。
我诧异地回头问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的大眼睛忽闪着,满是讨好的意味:「赵掌柜,你缺不缺长工?我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
我被气笑了:「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能做什么?」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怜巴巴地哀求道:「宝儿姐,你行行好,留下我吧……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又得罪了人,我怕他们欺负我……宝儿姐,我给你当牛作马都行……」
她哭得我脑仁疼,堵住了所有拒绝的话。
我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侯府里养的一只猫。那是只黄色的小猫崽,被母猫抛弃在了侯府附近的巷子里,恰巧被散学归家的卫元鸿瞧见,抱回府养在了书房里。
岂料有一天,侯爷也不知发什么邪火,非说卫元鸿养猫是玩物丧志,趁他不在家,着人把猫丢了出去。
卫元鸿回来后也没多说什么。可有一次,我出门买东西时,无意中瞧见他在附近的小胡同里翻开杂物,小声「喵喵」叫着找猫。一抬头与我对上了视线,顿时尴尬到涨红了脸。
可惜,他终究没能找回小猫。当年冬日,我在侯府的后巷子里看到了小猫的尸体,它瘦骨嶙峋,身上还有被野狗啃食的痕迹。
我偷偷把小猫的尸体抱了回来。卫元鸿在书房外的大树下挖了个坑,把小猫葬了,还陪葬了一个藤球和一把鱼干。
那天卫元鸿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只是等埋完小猫后,他突然问我:「宝儿姐,你说,这狸奴在外头都能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它活不下去了呢?」
我答:「因为外面的是野兽,家里的是家畜。家畜到了外面,活不下去的。」
想至此,我郑重其事地对卫宁瑶说:「卫宁瑶,你要明白,我不是你的丫鬟,你也不是我的小姐了。你可以跟着我,但我不会惯着你了。」
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女人,大多都被驯服成了家畜。一旦离了家,就会令无数野狗伺机而动,将她分食。
我到底动摇了。想着,卫宁瑶曾给了我安乐富足的生活,哪怕最终落得两两难堪,那十年的好日子也是真的。
而且,同为女人,我应当拉她一把,起码叫她度过寒冬。
第8章
于是兜兜转转,卫宁瑶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在茶肆打杂。
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确实想尽所能做些事情。一大清早,她提了一桶水,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走。就这么点距离,她歇了三四回,还洒了半桶水。
店里的伙计看不下去了,赶忙抢过水桶:「卫姑娘,你这活干得,不如不干。」
卫宁瑶的鞋袜全湿透了,尴尬地搓搓脚,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坐在柜台后,冲她一招手,开口问道:「还记得怎么打算盘,看账本吗?」
她怔住,迟疑地点点头:「记得一点,但是五年没碰算盘了……」
我又问:「我记得你绘得一手好丹青,不知生疏了吗?」
她面露尴尬:「已经许久不画了……」
「那诗赋呢?」我微微蹙眉,「插花、焚香呢?」
卫宁瑶恨不能将脑袋埋进胸脯里:「宝儿姐,自打我嫁入梁家,琴棋书画全都荒废了。我,也没时间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