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娶明月(5)
“王兄,”他转向嬴澈,“既然说到裴家妹妹,便请她从中说和吧。她是宋祈舟的遗孀,若她肯为我们说话,宋家那边也就好交代得多了。”
“二公子!”
他话音刚落,公孙牧便忍不住嚷出了声:“你能不能有点同理心?人家刚死了丈夫,伤心都来不及,这,这就把人叫过来,说你丈夫尸体找不回来了,你去跟宋傅好好说说?”
“这还是你妹妹呢,就算是陌生妇人,也不能这样啊。”
会伤心么?
晋王不语,纤长洁净的手指执起那颗棋子打量着,思绪却沉入混沌中去。
是萧萧竹叶中,凤冠霞帔的少女等候在他必经的廊下:“王兄。”
她对他浅浅一笑,灿若玫瑰:“明日就要出阁了,令漪此来,是专程来感谢王兄的。”
“谢谢王兄十数年来的收留,谢谢王兄肯将我嫁给宋郎。您的大恩,令漪没齿难忘。”
一贯见了他就害怕躲起来的少女,竟那般兴高采烈地专程来谢他,灿若夏日初阳。看起来,倒似真的爱慕宋祈舟。
宋祁舟的死,是意外。出使柔然,也是自愿,但也的确是因了他的“建议”。
是他对宋祈舟说,溶溶的身份实在尴尬,你若想她日后好过一些,应当建功立业,为她求一个诰命。
出使柔然,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那便宜妹夫果然听信了这话,去了柔然。如今既出了事,那么,她会伤心么?会怨怼他吗?
不过,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眼前暗影拂拂,嬴澈回过神,是侍卫长宁瓒走了进来。
“殿下。”他低首轻声地禀,“裴娘子回来了。”
*
“未亡人裴氏令漪,问王兄安。”几人出来的时候。令漪福身行礼。
她一身素色,抱着夫君的灵牌,像一尊白玉观音,低眉顺目,站在竹叶萧萧的修篁下,樱唇杏眸,春烟染鬓,宽大的素服遮去了丰盈袅娜的身姿。
——绝代有佳人,零落依草木。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对面,公孙牧惊讶地同嬴濯交换过眼神——
先前可没说过,殿下的这个便宜妹妹如此漂亮啊?
可惜,新婚不过三月便守了寡,还真是红颜薄命!
嬴澈自厅中出来,远远便瞧见她,碧筠浓艳中一抹素色影子,像饱经风雨摧残的素萘花,与当日凤冠霞帔、笑眼盈盈地来谢他时比,是肉眼可见的落寞了。
“怎么自己回来了。”他温声问。
令漪抱着灵牌,低垂着眼:“阿妹无用,宋郎去了,不能见容于婆母,不能替王兄完成联姻之任,中道还家,实是惭愧。”
“只是,眼下小妹实无去处,还望王兄,能收留照拂一二……”
说至此处,她含情凝睇地抬起眼来,眸中清露湍湍、梨花著雨,实是娇波楚楚、我见犹怜。
捧着灵牌的手却微微颤抖,指尖近乎嵌进灵牌底座。
无它,她一向畏惧这位位高权重又并不相熟的王兄。只因从小到大被他见过太多次她算计人的真实面目,便有些担心,他会厌恶自己。
但此刻,为了乞求他的收留,也为了借他的势给婆母施压接自己回去,她必须演好这出被欺负的小可怜戏码。
嬴澈只一哂,示意宁瓒将她怀中灵位取过:“我何时要你替我联姻宋氏?”
这一句语气虽轻,听在令漪耳中,却如寒刃在背。她有些慌张地想,是啊,是她自作主张的……
王兄似乎不喜欢宋郎,出嫁那日,面色就已很不好。
所以现在她回来,他会不会觉得她是自作自受……
“是江氏赶的你?”嬴澈又问。
这是诉委屈扮可怜的好时候。令漪垂眸,噙泪默认了:“母亲也只是伤心过度,令漪能理解的。”
美人垂泪,梨花带雨,看得公孙牧等人心都要碎掉。嬴澈却冷笑:“她赶走你,你反倒还帮她说话。”
令漪没吭声。
“既如此,宋家那边你不必再回了。就还回棠梨院随你母亲住吧,日后,为兄定许你一门更好的亲事。”嬴澈又道。
改嫁?令漪惊讶抬眸。
这与她想象的不大一样,她以为王兄未必肯留她这么个无亲无故的人久住,必会让宋家接她回去。
可现在,他怎么说要将她改嫁,不必再回宋家呢?
“怎么了?”嬴澈问,语气温和依旧。
她回过神,不安地致谢:“令漪多谢王兄。”
应该……只是一句客套吧。
王兄一向不喜欢她,他理应只是随便说说,不会为她做主。
“还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嬴澈却话锋一转,面色变得严肃,“宋祈舟的遗体,大约是寻不回来了。”
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