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岛(79)
但他连叫了几次,对方依然一动不动,也或许是无法动弹。
稍远处,一名跛脚的无脑人正在用钢管撬动废弃重物。他的方法比周围人要管用得多,成堆的巨型垃圾在他手下很快被清楚归类,有序堆放。但这些并没有为他带来成就感,他的心思放在篷屋附近,目光时不时移向那儿。此刻,听到动静的他走近篷屋。被麻布头套圈住的视线,小心地移动。
“呜呜呜……”大腿受伤的无脑人似乎在哭泣,声音凄切。看到变色龙身后有跛脚人走近时,他更为惊恐地摆动两手,摇晃那颗不被重视的脑袋。
变色龙向身后扭头,看到跛脚人手持一截钢管,脚步一高一低地走近,眉头随之皱起。他凸出的眼球并不稳定,声调也起起伏伏:“听说他腿上的肉是让你挖下来的啊?”
跛脚人没有回答。
“那个肉味道怎么样?”变色龙恢复了多变的神情,挤出夸张的笑容,“哦不对,不是你吃的,是喂给那边那个冒牌货吃的。无脑人的肉吃了真的能大补?这就是吴老师把那半死不活的人送到这里的原因?”
汤岩此刻正被两名无脑人联手抬上一辆木板车。变色龙阴阳怪调的一连串问题一问完,汤岩的身体就向一侧翻去,制造出一阵乱响。
“喂!”变色龙敏感地回头,看到汤岩僵硬的姿态没有变化后,呵斥无脑人好好搬运。接着,他扬起手中的橡胶线,打向腿部受伤的无脑人:“你快点起来,给我推车!其他人要是再叫,就剪了你们的舌头。”
“变……变色龙。”跛脚人伸出一只手,拦在变色龙眼前。但他不够坚决,似乎对自己的冲动有些后悔,手又渐渐垂下。
“你什么意思?”变色龙生硬地保持着笑容,眉头还在紧皱,表情失衡。
“我去推车……”
“怎么?大一,你当无脑人上瘾了,不记得前几天还和我一样是个弃子了?还是说,你就这么想回学校去见吴老师?”
被麻布缠绕的大一,此刻在无脑人聚集的土地上直立着,呼吸加速,双肩发抖。
“你想推车是吧?可是你不中用啊,腿不行,我能指望你?”变色龙转向受伤的无脑人,“他嘛虽然腿也受伤了,但是正好,可以突破一下无脑人的极限。运气好的话,我还可以在半路上见识到无脑人能不能被活活疼死。”
听到这里,大一开始走向围拢在旁的十二人,手中的钢管在地面划出一条痕迹。他身后的变色龙还在尖声冲他说:“我说的对吧!”
大一的接近让无脑人集体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呜呜”声。比起变色龙,他们似乎更恐惧用刀子剜出过鲜红皮肉的大一。大一俯身,伸手,拉起了一名看起来还算健壮的无脑人,将他一路扯向木板车。
“你干嘛!”变色龙恼怒地追上大一。大一将手中的钢管在地面敲出令人在意的声响,变色龙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橡胶线,又望向一米长的钢管,咬着牙说:“算了。”
被变色龙踢起的尘土,蒙上汤岩眉头紧皱、两眼紧闭的脸。汤岩在装睡。从无脑人冲进篷屋架起他之前,他就感到那个扯着嗓子喊叫的人和普通的无脑人不同,要多加提防。一个小时前,他被剧烈的眩晕感和不由自主的呕吐折磨得死去活来,但那种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而面对鲜血淋漓的人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静和从容。
木板车开始移动。
汤岩微微睁开眼,为了看一眼没见过的篷屋外的世界。在他逐渐清晰又快速拉远的视野里,横亘着一个巨大的圆顶建筑。从圆顶下方,缓慢地走出一个、两个、三个以及更多赤裸的人。他们像婴儿般扭曲着身体,跌跌撞撞。虽然还没有套上麻布头套,有着长短不一的头发,但都如同流水线上输出的成品,缺失自我。
汤岩没有出声,身体却瞬间出现了夸张的抽搐,抽搐到整个人弹起,在身下的木板上制造出声响。
“怎么了?”走在前头的变色龙高声问。
大一握着木板车的一只把手,和另一名无脑人一同推车向前。透过麻布头套,他看到了汤岩了反常。
“怎么了!”变色龙又问了一遍。
大一用手中的钢管敲敲地面,示意是有块石头导致木板车颠簸了。
汤岩眼前一片昏黑,大脑陷入空白。从空白中,渲染出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回忆里再也不会有比那个黄昏更加沉闷的时空——电闪和雷鸣迟迟不来,也没有哪位神明来劈开凝滞的宁静。十三岁的汤岩端坐于一块水泥板上,焦虑聚集于双脚,脚尖频繁点地。他面前几步之远的窗口是洞开的,可以俯瞰整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