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13)
母亲一直是展明月人生里的英雄。
那个女人曾参加守城军,在梁城即将被攻破的夜晚,喝了一碗酒,摔在地上,拎着长枪出了城。
那一夜他们杀到天亮,守住了城。
人们在战场中找到展明月的母亲时,这个女人已经浑身是伤。
但她牢牢地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个女婴,不知道是哪个流民的孩子。
战火纷飞,孩子在女人的怀里,睡得很香。
那个孩子就是展明月。
……
展明月一直希望,她能当个如母亲那样的英雄。
但她没有。
在继母的打骂诋毁声中,她变得怯懦,变得犹豫,变得恐惧。
她甚至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
无数个夜晚,她只能抱着母亲留下的那杆枪,一边流泪一边想:
我不配做娘的女儿。
……
但此时此刻,金殿之上。
展明月看着宋绯的背影。
这个长相妖媚的女人,已经救了两个人。
她把自己活命的机会让了出去,一次让给年幼的李九娘,一次让给病重的谢如淑。
娘。
我总不能连这个狐媚子都不如,你说对不对?
更别说,这狐媚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进了这虎笼,一定会死。
可我不一定。
我可是娘的女儿。
……
乾元十六年,夏夜。
在母亲死去的第七年,展明月拎起她留下的那杆长枪,进了虎笼。
29
虎啸声,人声。
这是一场死斗。
展明月要死了。
她坚持了非常久,但还是渐渐被猛虎逼到了死角。
肩膀挨了一爪,现在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了。
最后一刻,猛虎向展明月扑过去。
她用尽全力,想要用左手举起手里的枪。
「娘!」
必死的这一刻,展明月闭上眼睛喊道。
血溅在她的脸上。
展明月睁开眼睛。
猛虎的脖颈被斜着贯穿。
贵妃拿着一杆乌金虎头枪,美艳的面容森然冷漠。
她拔出枪,血喷满了整个金殿。
展明月呆呆地看向贵妃。
贵妃随手将枪扔在地上,冷淡地看展明月:
「你几岁了?」
「十四……年底十五。」
贵妃嗤笑:
「她们都说你跟本宫很像。
「但本宫十五岁时,可不是这么不中用的东西。」
……
太医带走了展明月,装着猛虎尸体的笼子也被侍从们抬离。
殿内只剩下我跟贵妃。
她浑身是血,满不在乎地靠在榻上,玩着手里的翡翠扳指。
「宋绯。」
她玩味地念着我的名字。
「本宫最想见的人,就是你。
「你可知道,自从你离开,这江陵城已经翻了天?」
心沉沉坠了下去。
贵妃起身,勾起染血的红唇:
「豫王萧祁白,他似乎……很在乎你啊。」
30【萧祁白】
府兵已经在江陵城中找了七日。
能找的地方全都找过了。
红袖依然不见踪影。
「再找。」
萧祁白不相信。
红袖是个贱籍的戏子,想要出城,必须拿到身契。
现在她的身契就牢牢地捏在他的手里。
就像他一直觉得,他牢牢地捏着她的命运,无论生死,她总是他的人。
……
身契。
不知为何,像是福至心灵一般,萧祁白突然垂眼。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张身契。
十多年了,纸张已经发脆发黄,字迹模糊不清。
萧祁白一目十行地扫过。
突然,他觉得哪里不对。
再度垂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最后停在签字画押处。
小小的一个手印,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阿绯。】
萧祁白怔在原地。
随后,浑身颤抖。
阿绯。
她的本名叫阿绯。
她竟然就是阿绯!!
……
宋宛容端着茶盏进来,只看到萧祁白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她连忙上前:「殿下……」
萧祁白突然一把扼住她的脖子。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她的本名叫阿绯!」
喉头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宋宛容的整张脸都紫涨起来。
「我……我怎么会知道……最了解她的……不是殿下吗……」
就像胸前被骤然扎了一刀。
萧祁白失去了所有力气。
宋宛容挣开他,害怕地逃了出去。
只留他一个人伏在案上。
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掉在宣纸上,洇开了那句「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她告诉过他么?
也许是告诉过的。
但他不在意,听了就忘了。
成为莲花女,她留下的名字也是阿绯。
但凡他能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