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7)
接的是从京城而来的大人物。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立刻脱下高领的缀褂,只留贴身的襦裙。
随后,我奔跑起来。
直到车驾几乎擦着我的身体停下,我跌倒在地。
马夫勒紧缰绳:
「什么人!」
骏马长嘶,我惊恐地抬头。
青衣的宦官分立左右,车架上,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掀开帘子。
狐狸眼,眼角一颗朱砂泪痣。
官帽上,金珰熠熠生辉。
昭示着他的身份——东厂掌印,陆进安。
心头掠过一丝令人战栗的狂喜。
我跪得更低,以惶恐的姿势垂下脖颈。
襦裙的领口大,有一点红色的莲瓣尖,从大椎处隐隐露出。
在月色下分外明显。
高高在上的陆进安一定是看到了。
他走下来,缎靴停在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伤到了么?」
他说,声音清冷如碎冰。
「你是哪个府的小姐?」
我抬眼,故作惊惶地报出我的名字:
「民女是宋家女……宋绯。」
15
长街寂静,只有马蹄声悠悠。
车内熏了好闻的沉水香,陆进安坐在对面,把玩着手中的南红菩提串,一双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他有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停车。」
陆进安突然开口道。
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有些惶恐地坐在原地。
陆进安撩起车帘。
外面是片桃花林,夜风吹拂,花枝微动。
陆进安跳下马车,转身,向我伸出手。
我不太明白,便跟着跳了下去。
马车有些高,他接住我,怀抱亦是淡淡的沉水香气息。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下官是个阉人,宋姑娘投怀送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我这才意识到他并不是要接住我,一时间有些窘迫:「我以为……」
他笑了笑:
「我是让你把小狗给我。」
他把黑豆从我怀里接过去。
「我进江陵时,途经此处,觉得风景甚好,还有野兔出没。」
他拍拍黑豆的脑袋,沾着泥土的黑毛弄脏了他的官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小家伙住在这里,应该会高兴的。」
陆进安帮我把黑豆葬在一棵最大的桃树下。
然后他席地而坐,捡起一截巨大的树根,掏出小刀,刻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很灵巧。
月亮穿进云层,又穿出来的工夫里,陆进安已经刻好了一只小狗。
他将我手中的五彩绳穿过它,系在我的手腕上。
「只要你记得它。它就还在陪你。」
我已经很久没有落过泪了。
却在这句话面前,泪如雨下。
陆进安静静地等着我哭完,接我上了马车。
他说:「就不跟你的家人道别了吧?」
我看向他,他淡淡一笑:
「能让你深夜一个人出来安葬小狗,他们想必不会待你太好。」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点点头:
「不道别了。」
16【萧祁白】
子时已经过了。
萧祁白冷着脸站在宋府的角门处。
他不喜欢等人,然而今夜,这个人他不得不等。
带着寒意的夜风扑过来,萧祁白烦躁地揉揉眉心:
「那个阿绯还没到么?」
丫鬟战战兢兢:「没有……」
萧祁白闭了闭眼。
是他疏忽了。
医馆刺下莲花印后,他不该叫这个女子回去自行养伤的,而是该把她看管起来。
如今她反悔了。
「裴刃。」
「臣在。」
「立刻去渔村,把阿绯的父亲姐姐绑过来,这个莲花女她是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是!」
裴刃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却突然听到马车声。
车驾于萧祁白面前停下,走出一个身影。
红色官服,红色泪痣。
借着月色,萧祁白认出了他。
陆进安。
此人身为宦官之首,善舞弄权术,心机极深。
萧祁白不喜欢他。
奈何无论是父皇还是贵妃,都对陆进安宠爱有加。
「豫王殿下。」陆进安行礼。
萧祁白讨厌他的模样,明明是躬下身,却一点不恭敬。
好在陆进安说出的话,倒是个好消息。
「臣在进江陵城的路上,遇到了宋府的宋绯姑娘。
「她被马车所惊,崴了脚,臣便先叫人送她去医馆。
「特来宋府,跟宋大人打个招呼。」
原来不是反悔了,只是来的路上出了意外。
萧祁白心头微微一松。
但不知为何,又有股无端的阴霾,似石缝里长出的细藤,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还不等他想明白这阴霾到底是为何,陆进安便再度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