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国公主府二三事(46)
颂雅转动眼珠子看向颂清,她把自己闷在床上很久,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睛。
她完好的右眼霎时间落下一滴泪。
「你说过大蟒没有毒……」
颂清的眼神从一开始就极度平静,好像每一次送妹妹上学时一样,好像跟璇玑夫人下棋时一样,好像他不慌不忙地教方胜鹮怎么练字一样。
可话一出口却带了颤音,饶是他也掩藏不了。
他的嘴唇都在发抖。
「大蟒没有毒,人心有毒。」
颂雅「哈」了一声,激动地质问:「所以你是怪我吗?我把自己变成这样子,还让娘亲流产了,都怪我自作主张是不是?宫颂清你说清楚,你是不是怪我!」
颂雅狠狠地锤了一下床,之前的哀伤悲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仿佛她就此毁容也比不过颂清与她龃龉来得严重。
这里太安静,也太安全了,足够颂清剥开他伪装的良善模样,和无条件信任他的亲妹妹说几句真心话。
「我怪我自己。」
「怪不着你!」
颂清伸手去碰颂雅的脸,指尖接触到那红色的血肉瞬间,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温良和顺的脸和深不见底的阴沉目光因那抽动分离开,像面具一样,一头怪物从他的躯壳里生了出来。
「怪我。」
他冷笑着看着自己的指尖,偏着头看上面沾染的红色黏液,重复了一遍,「怪我……」
「哥,看着我,我不生你的气,我……」
颂雅话没说完,颂清已经从袖中掏出匕首,寒光一闪而过,他自己的脸上多了一道伤口,血线溅到颂雅的眼下,仿佛一颗泪痣。
她惊慌地抓住颂清的手,「你别这样,哥哥,你答应过不这样的。」
颂清面无表情,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就像是没有感觉似的,怔怔地看着颂雅。
「宫颂清!」
颂雅叫他的名字,这稍微唤回他的理智。
他告诉自己,你不是天生天养的畜生,你叫宫颂清,你有爹娘妹妹,你是个人。
颂清将匕首扔给颂雅,「养着,哪天我再犯浑,拿它刺醒我。」
见颂清就要离开,颂雅忙问:「你要去做什么?!」
颂清恢复了正常模样,看起来安全无害。
「没事,放心。」
颂雅握着匕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到此时她才又觉出脸上的疼痛。
一想到脸上的伤她就难过得紧,御医说毒液浸入太深,脸上的伤好不全,难道以后要顶着张毁容的脸活下去吗?
听说前朝十三公主脸上也有异伤,她常戴面具遮盖瘢痕,自己以后也要日日戴着面具生活?
颂雅终究是个孩子,几重念头转过,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
颂清求见皇帝,见到显王姚斩跪在御书房外面。
这次黄金蟒暴起伤人一事由刑部来审,尤烁儿请命协助,皇上同意了,于是条条线索都指向周家人,也就是周夫人的娘家。
如果皇帝真的出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显王,即便调查结果还未出来,姚斩已经背上了几重怀疑,他倒也干脆,卸了将印就来见皇帝,皇帝不见他,他就继续跪着,做出自己清清白白的样子来。
朝中风议沸腾,姚斩只要稍微表现得不如人意,恐怕就会迎来疯狂打压。
颂清到门前时,大监正送人出来,来的也不是陌生人,是尤烁儿。
她没有穿公主礼服,而是一袭鸦青色贴身短袍,上绣半臂狻猊,那张圆润娇俏的脸配上这样的装扮竟然毫不违和。
颂清向尤烁儿行礼,尤烁儿也向跪着的姚斩行礼,姚斩跪着,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说来都是一家子人,但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算和睦。
尤烁儿是其中心情最好的一个,她关心起颂清,「脸上怎么了,拿刀划的?」
颂清敷衍她,「蹭伤。」
尤烁儿走近他,颂清微微挑眉与她对视。
尤烁儿用只有她和颂清能听到的声音喟叹:「就是这种眼神,我只在镜子里看过……」
她像是在荒芜的沙漠里独行了几万里,看着人世间的繁华温暖却不得而入,终于遇到了一个同行者,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
她从那日在轿辇上惊鸿一瞥,就认出了颂清。
「我们是一样的人,宫颂清。」
「不是。」
尤烁儿嫣然一笑,「你是,而且……你就快忍不住了,哈哈……装人不累吗,为了旁人委屈自己,何必呢……」
「值得。」
尤烁儿恼怒了,她明明认出了颂清,和她一样骨子里都是厌恶这个世界厌恶这些人,怀着毁掉一切的暴虐欲望诞生,喜欢破坏,欣赏死亡,热衷于制造痛苦,可颂清偏偏要装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