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姝(103)
襄芸沉默着。
“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扣住襄芸的肩膀摇晃。
襄芸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仍旧缄默不言。
像是浑身卸了力,谢静姝缓缓后退,忽而大笑,忽而恸哭。
“陛下来了。”有宫女传话。
闻言,谢静姝抓起成套的茶具挨个朝青年砸去,“滚,滚出去!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我都已经放下尊严,那么低声下气地去求你,为什么连给他一条生路都不肯?”
其中一只茶杯好巧不巧砸在谢檀弈额头上,茶杯碎了,鲜血涌出。
宫人们惊呼着要去取药,谢檀弈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
他任由鲜血从狰狞的伤口中缓缓涌出,蜿蜒地切割皮肤。
“我没杀他,你不信?”
“我现在还有什么理由相信你?”
谢檀弈依旧平静,不染凡尘地站在原处,凝望着濒临崩溃的少女冷笑,“好,很好,那你便不信。他被我杀了,你要么等那尸骨未寒的前夫闯入皇宫英雄救美,要么先同我虚与委蛇,再趁我不备杀夫弑兄。选一个。”
他刻薄,冷酷,恶意满满,凝视着她的双眸继续接近。
“瑛瑛,你不笨,应该知道哪条路更有希望重见天日。”
“啊——!”最后一道防线已然崩溃,谢静姝哭喊着发泄,打碎一只瓷杯,握住碎片,以尖口对准脖子威胁,“不准过来!”
锋利的瓷片划破她的手指,朱血滴答,像泪一般,落在衣服上。
原本平静的谢檀弈见她如此竟突然发怒,快步走过来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瓷片。
“谁教你拿利刃对准自己的?”
“你是没教过,但你在逼我这么做!除了这副残花败柳的身体,我到底还剩下什么筹码?你心知肚明!”
“残花败柳?是被哪本书里的圣女枷锁捆住了手脚?竟让你说出这般自轻自贱的话。除去手上这道自残的伤口,你身上哪处地方不是完好无损?多跟兄长睡几次觉就觉得自己不再冰清玉洁了是吗?”
“住口,不要再说了。”谢静姝满脸涨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是、是你脏……”
“好,我脏。那你便做莲,出淤泥而不染。”
说罢,谢檀弈含住她流血的手指,吮去所有血迹。
冰冷的手指被温暖包围,谢静姝惊慌失措地想要挣脱,却被他生拉硬拽地按在座椅上。
“取药。”谢檀弈冷冷施令,猩红的血迹残留在嘴角,显得他整个人更加残忍。
许是因为方才情绪太过激动,青年额头上才凝结好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谢静姝用力将手抽回却被死死按住。
“别动,会留疤。”
她忽然觉得疲惫,任由谢檀弈处理伤口。
青年处理得认真且温柔,连撒药粉时都小心翼翼,恍惚间她仿佛又见到“死去”的兄长。
她缓缓闭目,“谢檀弈,你放了我吧,我想去见皇兄。我好想他……”
谢檀弈一愣,哑声道:“皇兄就在这里。”
她呆呆地摇头,“不,你不是。”
她盯着摇曳的烛火发了很久的呆,将周围一切都屏蔽在外。
“公主。”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静姝暗淡地眸子渐渐亮起来。
“高妈妈。”嘴唇嗫嚅着,寻声望去,一个花白头发的妇女慈祥地站在面前。
她是高妈妈带大的,高妈妈对她而言是第二个母亲。
自从九岁那年,母后薨逝,皇兄将她身边的高妈妈换成襄芸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高妈妈。而最近一次听到高妈妈的消息,是说高妈妈收了沈美人的白银,掉包了尊贵的金枝,被罚去掖庭服役。
“高妈妈!”她缓缓站起来,大喊着,踉踉跄跄跑过去,越跑越快,扑进高妈妈怀里恸哭。
“公主,您都长这么高了啊。”高妈妈感叹,怜爱的神色在眸中流转,满得溢出来。
谢静姝抱着高妈妈流泪,年长的高妈妈身体变宽了,柔软又温暖,抱起来像是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能带来许多宽慰。
如今,她再也不可能在高妈妈和母后面前玩谎称“皇兄欺负我”的游戏。
皇兄就是在欺负她。
但她没有能力说不。
高妈妈不敢置喙公主和兄长的关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用宽大粗糙的手掌,慢慢地,轻轻地拍打公主的后背。
青年帝王站在阴暗处良久,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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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内侍瞥见青年帝王额面上的伤口,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陛下,您有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