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姝(70)
皇帝对贵妃有愧。
他沉默地思考着废公主事宜,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正要开口让人传唤妙仪,先赶来的却是谢檀弈。
“高氏虽犯错,但出宫前也是蓬莱殿的人,还轮不到贵妃王氏来管。”
谢檀弈快步走进殿内,目光从王贵妃身上转而移向皇帝,“妙仪跟陆家三郎的婚约是您定的,不知父皇执意废公主为庶人后这婚约还作不作数?”
太子对宫里的消息已经灵通到这种地步了吗?心中震撼,皇帝望着眼前的青年储君,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储君龙章凤姿,周身气度看上去竟比他更有帝王之相。
嗫嚅着嘴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一时间竟组织不出一句像样的话。他该如何回答太子这番刁钻的问题?
不等他出声,便听太子森然道:“若婚约不作数,那君无戏言便是一句可以随意更改的空口号,朝臣想起此事,必会在心里贬损您三分。若婚约还作数,您将庶人许配给柱国将军府的小儿子,是要断人上进之路。日后君臣关系不睦,臣生反心,当是您今日之举所害。”
一番话在皇帝心里激起千思万绪,这话对不对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番话出自大权已握的太子之口。谢檀弈之所以这么拐着弯对他说话,只不过是暂时不想与父亲撕破脸。
皇帝沉思半晌,最终长叹一口气,“太子既然和妙仪做了十六年兄妹,那此事便交由太子处理罢。”
“是。”谢檀弈面上虽有冷意,却仍旧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皇帝心如明镜,公主是废不掉的,太子还能向他行礼,就已经是对他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王贵妃望着沉默的皇帝,这才发觉他鬓发斑白,已然是垂垂老矣,顿觉悲从中来。
她望向谢檀弈,面容扭曲地冷笑道:“妙仪又不是太子的亲妹妹!早在十六年前,那个生下来就死了的女婴才是你的亲妹妹!太子竟然对一个冒牌货处处上心!实在让黄泉之下的周皇后和真公主心寒!”
谢檀弈淡然瞥她一眼,“母后生前视妙仪如珍宝,行缜亦是如此。即便没有没有那层关系,妙仪也是孤的妹妹。既是太子的妹妹,那公主的位置她便坐得。至于那个出生即亡的孩子……”
说及此处,谢檀弈正眼看向王贵妃,竟是展颜一笑,“有刚下黄泉的齐王陪伴,她定然不会孤单。”
他惯会往人痛处上戳,光是听到齐王的称呼,王贵妃便已是心如刀绞。大殿内很快便充满女人痛苦而尖锐的哭声。
但冷漠无情的储君并没有为这哭声动容,他又朝皇帝行了一礼,“行缜告退。”
说罢便带着高妈妈离开大殿。
王贵妃哭得累了,声音嘶哑,最后逐渐哭不出声音。皇帝望着她,竟有种同病相怜的特殊情感。
他叹道:“太子羽翼已成,你我皆难动矣。事已至此,你再为我跳支舞吧。”
王贵妃拖着僵硬的身体起舞,皇帝抚琴高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鸿鹄歌》,他唱的竟然是刘邦所作的《鸿鹄歌》。
鸿鹄飞向高空,稍微扇动翅膀就能直飞千里。它的羽翼已经丰满了,可以四海翱翔。当鸿鹄可以四海翱翔后,你能拿它怎么样呢?即使拥有利箭,又能把它怎么样呢?
这是在把她比作戚夫人啊……
有仇不能报,有冤不能鸣,心如刀绞,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活动一把徐娘半老的骨头在这里给皇帝跳舞,跳了一支又一支舞。
入夜,雪下得更大了。
宫灯明亮,照得王贵妃目中的血丝越发骇人。
“铎儿,篡位吧!娘帮你!”王贵妃死死按住夔王的两只胳膊,“太子独揽大权,老皇帝现在有心无力,他已经帮不了我们多少了!”
谢承铎沉默着别开脸,“他能用计害死十弟,还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不可小觑。”
“太子病弱多年,你却身强力壮,杀他岂非轻而易举?难道要等他继位之后再让我们娘俩被他挨个清算吗?”
“自是不能坐以待毙!”谢承铎咬牙切齿道,“母妃安心,儿子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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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天大雪。
今年的雪花格外厚重,如鹅毛般层层盖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以往五六年里,谢静姝都会跑到东宫和皇兄煮羊肉吃。
羊肉切成薄片,往滚汤里一煮,不用煮很久,趁肉质还鲜嫩的时候夹起来,裹上芝麻酱料,一口下去能暖上一整个冬天。旁边还要摆一只红泥小火炉,用烧红的炭将新酿的米酒煨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