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子谋(448)
“父皇,儿臣的情况,请您暂且别告诉母后。”太子苦笑了下,继续道,“儿臣怕母后更加承受不了。”
“便是只有几日时间,也多瞒着几日吧。”太子徐徐道着。
宁惠帝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轻声道:“放心,朕都明白。你也不要多想,好好休养,会没事的。”
“父皇,我不是三岁孩童了。”太子轻笑一声,无奈地回了一句。这般哄孩子的话,便就不用拿来哄他了。他自己的身子情况,又怎么会不懂呢?
他的视线转向殿内的窗外,窗外的光线并不甚亮堂,带着一种凄厉的惨淡感,鼻息间满是浓浓的药味,纵然没有喝药,却也觉得满口苦涩。
太子闭了闭眼,而后叹息道:“父皇,儿臣要死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异样,说不清是害怕还是遗憾,或者还有愤怒,但最后都融成了平静。
宁惠帝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来。他定定地看着太子,眼中带着一丝哀伤,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道:“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
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睁开眼,面上一片肃然,清冷地道:“父皇,谢家……”
他忽而又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斟酌应该怎么将接下来的话说出来。想了好一会儿,太子自嘲一笑,开口道:“父皇,谢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否看在过往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宁惠帝面上的神情很是微妙,他看着太子,随后低下头,沉声道:“秉德,你可知道这一次宫里宫外死了多少人?”
“放谢家一条生路,那又有谁能放那些死者一条生路呢?”
宁惠帝眉眼间透出一抹愠怒,他看着太子面上的恳切神色,话语里压抑着一丝怒意,似乎是对太子如今的懦弱感到气恼。
太子听着宁惠帝的反问,他本就苍白的面色一点点地变得更加惨白,扯了扯灰白的唇色,缓缓一笑,自我请罪道:“父皇息怒,是儿臣思虑不周。”
“只是,”太子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略微有些喘气,“谢家,我和母后毕竟出自......咳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他便俯身咳嗽,剧烈的咳嗽声在殿内响起,太子瘦削的身子随之在颤抖着,宁惠帝心头一紧,他起身,轻轻地伸手替太子抚顺气息,只是在这咳喘声慢慢地平复下来的时候,淅淅沥沥的血水溅落在床榻边,落在了宁惠帝的衣摆处,殷红的色泽刺眼而又可怖。
“太医!”宁惠帝惊声对外喊道。
太子颤巍巍地伸手扯了扯宁惠帝的衣袖,他吃力地靠在床榻边,唇边沾染着血渍,与他苍白的面色呈现出鲜明的对比,闭了闭眼,略微哀求地道:“我记得,表哥并未参与,他远在江南道......父皇,给谢家留一线生机......千年世家,一夜覆灭,父皇,我,咳咳咳......”
宁惠帝握着太子的手,看着太子呛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水,及至太医涌进内殿,对着宁惠帝躬身一礼,而后为太子施救的时候,宁惠帝才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好。”
殿内的太医在忙碌着,然而榻上的那一位年轻的储君的生命,却是一点点地在逝去。
宁惠帝迈步走出内殿,鼻息间挥之不去的是那若有似无的腥气,他的手上沾染着些许血迹,迈出殿门的时候,便就觉得凉风扑面,分明是暖和的夏日,可是却无端令他觉得发冷。
他不言不语地站在长廊口,看着清冷的宫宇,这一座熟悉而恢宏的宫殿,仿佛成了一座冷清清的坟墓,埋葬着无数的生命。
纵使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也有诸多的无奈。
“咳......”宁惠帝低声咳嗽了一下,他的气色其实也不算好,高公公听得宁惠帝的咳嗽声,便就急步走上前,将手中带着的披风展开,给宁惠帝披上。
“陛下,这儿是风口,您身子还没康复,要多加注意。”高公公躬身,轻声道。
宁惠帝拢了拢披风,他往前走去,而后开口道:“高进,朕也没多久时间了,往后,你就跟在皎皎身边吧。”
高公公听得这话,他的面上没有出现任何的惊诧与惶恐,在稍作沉默之后,对着宁惠帝躬身一礼,道:“是,陛下放心。”
宁惠帝步履缓慢地朝前走,他面上一片漠然,看着天边飘荡的云朵,轻声问道:“皎皎,到哪里了?”
“回陛下,大抵也就是这一两天也就能到了。”
宁惠帝点了点头,眼中的冷漠在这时候略微缓和,显露出一抹的温情与暖意,低低地道:“把东西都收拾好,皎皎现在身子不一般,这么长途跋涉的,真是辛苦了。”
“是。”
一辆马车自山道上缓缓行来,车行得很稳,那车前的驾车的马夫可以看出赶车的功夫很了得。或许不仅仅是赶车的功夫,他本身就是一个练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