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未止+番外(6)
仔细想来,那些年过得太苦、太压抑,好不容易见了周彦,顿时撑不住了,委屈得像个孩子。
周彦沉默无声,眼梢泛红,伸手抹了抹我哭花的脸,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
最后,他眸光落在我的手上,恍惚道:「我记得,这是双会刺绣的手。」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狠厉,抹了把泪,转身离开了。
那晚我失眠了。屋里姐姐们睡得正沉,鼾声响起,我遥遥地望向窗外。
月色流水一般从窗户缝里透过来,树影婆娑,晃动伸展,夹杂着呼啸而过的风声。
如鬼魅一样。
周彦没有问我好不好,我也没有问他好不好,因为我隐约地知道,我吃苦受累的时候,他一定也不好过。
周家没落后,我只知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是哥哥,是明灯,是人生走向。
我与他,是要一路前行的。
第4章
小雅姐姐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早起来,她的床铺就是空的。
后来被褥也被掀了,姜嬷嬷命人拿下去烧了。
明明前一晚,她还在跟我说话,说她今年二十一了,再过四年,赶上王府放良,她便可以拿钱给自己赎身,回家跟父母团聚。
说不定还可以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
她还说:「小春华,你要好好地努力,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也会熬出头的。」
小雅姐姐怎么就死了呢?
我拼了命地洗衣服,寻得见空看到姜嬷嬷,不知不觉地已经站了起来。
我想问问她小雅姐姐怎么死的,为何要把她的被褥烧了。
可是芬玉姐姐拦住了我,捂着我的嘴,连连摇头。
她眼眶通红,我便不敢问了。
芬玉姐姐后来告诉我,吴公公那个老阉货,一早就看上了小雅姐姐。
小雅姐姐不愿委身于他,他便将人调到了浣衣所。
可是她还是没能逃脱魔爪,无数个夜晚,她被人带去吴公公房间,遭受凌辱。
我醍醐灌顶,倏地想起很多个夜晚,有小太监来敲门,唤小雅姐姐出去。
每次小雅姐姐都是脸色极白,紧抿着下巴。
但她又会冲我笑,说她去去就回,让我先睡。
大通铺所有的姐姐都知道,唯有我是个笨蛋,呆头呆脑。
但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大家都是一样的弱小卑微,小雅姐姐饱受折磨,一头撞死在吴公公房里的时候,谁也救不了她。
那时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弱小的时候,谁都没得选择。
我也后知后觉地明白,周彦更清楚这个道理,他对权利的渴望,大抵便是周家没落之时,登峰造极。
那年我十四岁,浣衣三年,终于熬出了头。
周彦得了三公子赏识,将我从浣衣所要了出来。
我如今在赵王三公子萧瑾瑜院里当差,是他夫人陶氏身边的一名婢女。
没错,就是那个与夫人伉俪情深,又好龙阳之癖的三公子。
三公子院里,有莺有燕,也有如玉少年,皆是绝色。
连他本人也是生得极好,皮肤白皙、玉树临风、英俊倜傥。
萧瑾瑜爱美人,人尽皆知。
此「美人」非彼「美人」,不在乎别的,只要长得好看,容颜绝佳,他便喜欢。
但他又很挑剔,眼光极高,所以能出现在他身边的,无论是宠宦还是爱妾,都担得起「妙绝」二字。
陶氏待我温言温语,听说我是长安的妹妹,颇多照顾。
她的举止很奇怪,看着是个宽容的女人,待三公子身边的美妾都很好,唯独对他身边的太监,极不待见。
尤其是那个书房伺候的权思小太监,年龄比周彦还要小三岁,生得唇红齿白,极其漂亮。
陶氏每每提起他,厌恶至极。
但长安不同,同样是太监,她待他态度和蔼,赞赏有加。
直到有一次,我听她吩咐,去给三公子送凉糕。
院里桃花灼灼,枝繁叶茂,花下架了素白屏风,有一美人站在屏风后面,身姿婀娜,青柳绿腰。
三公子在作画,作的自然是——
屏风画纤腰,昔年窥美人。
萧瑾瑜一袭白衣,神情专注,身如玉树,风流不羁。
周彦站在一旁,附身同他耳语,同样是芝兰玉树的一道身影,格外瞩目耀眼。
玉冠束发,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挺,嘴唇润红…… 我自幼便知阿彦哥哥英俊不凡,几年下来,少年风姿,只增不减。
纵然是净了身,他与别的太监仍有不同。
他的眉毛浓黑,眼睛深邃,声音也是低沉有力的,甚至还有喉结。
成为太监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发育完全,是个硬朗的男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