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骨医心(30)
关扬大学是读新闻专业的,毕业以后先是在省电视台当了两年记者,辞职以后自己和几个工作里认识的朋友一起做自媒体,专门跟进一些社会热点。
比起一些浅尝辄止凑热闹的报道,关扬的文章都经过深入的实地考察,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才动笔。对于一些事件和现象,他的分析总是鞭辟入里的,几年下来,粉丝也积累了不少。
一年前,为了跟进一宗违规排污的新闻,关扬和同事贺一川前往黔西南的一个山区村落住下。
前几天的调查都还顺利,偶尔有点心跳飙升的暗中跟踪对于关扬而言也是家常便饭。
接下来的戏码也实属常见:老板威逼利诱继而跑路未遂、受害村民实名举报引爆舆论、警方介入、证据确凿、工厂老板痛哭流涕表示悔不当初、各路记者深挖关联信息…
热度散去,关扬和贺一川成为最后一波离开的媒体。
离开的前一天,贺一川提出到村子周边转转,权当放松一下连续几天都高度紧张的精神。关扬想一想,同意了。
黔西南多山,素有“万峰成林”的名头。走在这里,关扬只觉得内心畅快极了——清可见底的泉水溪流穿过木桥、花树,远处的群山影影绰绰,这是国画里才能见到的景色。
“这里面有鱼吗?”关扬问走在前头给二人领路的一个本地男孩。
“有!”男孩叫万承祖,今年十三岁,皮肤黑黝黝的,性格开朗,做事利索。
见关扬和贺一川二人不信,万承祖索性脱了鞋,掰下一截又粗又长的树枝扎进河里。
“诶诶诶,小心点儿!”两人异口同声喊起来。
想起每年暑假学生游野泳溺亡的新闻,关扬冷汗直流,刚打算脱了鞋把万承祖捞上来,男孩已经站起身了。
“叔叔,有打火机吗?”万承祖的树枝上戳了一尾还在挣扎的鱼,他举起鱼晃了晃,“我们可以吃原汁原味的烤鱼!”
“有…”关扬的打火机从口袋里露了个头,又被塞了回去——周边全是树林,他怕引起火灾,“走吧,回家再吃。回头把这儿燎着了都得完蛋。”
“好。”万承祖举着鱼,朝岸边靠近。
“噗通”一声,也不知踩到了什么,关、贺二人只见万承祖又摔进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我的个老天爷啊!”也顾不上脱鞋了,关扬一脚踏进河里就去捞人。
除了猝不及防摔倒时呛了两口水外,男孩没受什么伤,只是那个叉着鱼的树枝不见了。
“行了行了,你先上去,我来找。”关扬看男孩一脸失望,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这条河不深,水流刚刚到关扬腰部。他微微弯下腰在河底摸了摸,摸到一个长条形物体,估摸就是那根树枝,便想也没想捞了上来。
“啊——”
贺一川在给万承祖拧衣服上的水,这下被关扬的叫声吓了一跳。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水面上溅起一道巨大的波纹。
“怎么了?没事儿吧?”
“水…水蛇。”关扬连滚带爬往岸边走,连带着回话都结巴起来。
“我以为什么事儿…”贺一川悬着的心又放回肚子里,“放心吧,大部分河里的水蛇都无毒,海蛇才有毒。”
上了岸,关扬也不管裤子鞋子里的水,只是直愣愣盯着眼前的河流发愣。
“没事儿吧?”贺一川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一条蛇而已,至于嘛。”
“没事,没事。”
关扬的脸色有些发白,有了这个小插曲,丢掉的鱼也顾不上了,三个人决定回家。回程路上,他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像要把小河望穿。
“那不是树枝。”凌岓听完,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所在,“你摸到什么了?”
“骨头。”回忆起从河里捞上来的东西,关扬的脸色煞白,“像是小孩的一条腿,还连着脚丫子。”
凌岓没说话,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自那之后,我就被缠上了。”关扬继续说着,眼神逐渐变得惊恐起来。
回到村子里,关扬趁着没人,曾给贺一川提了一嘴这件事。贺一川一脸狐疑,坚定地认为关扬看错了。
回家之后的头三个月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就在关扬快要把这件事忘了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胖嘟嘟的小姑娘穿着开裆裤晃晃悠悠朝他走过来,两个短粗短粗的羊角辫被红头绳绑着,甚是可爱。
“爸爸,爸爸抱。”小姑娘张开胳膊,软软糯糯的声音听得人心都化了。
“小妹妹,我不是你爸爸,你是不是迷路了呀?”梦里的关扬蹲在小女孩面前,捏起嗓子问。
“爸爸,爸爸。”小女孩不回答,只是张开双臂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