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弈(187)
大抵是少年人对未曾蒙面,却可能要相伴一生的人都会有下意识的好奇。尤其是在他无法判断父皇给他和沈瑜赐婚是为了接徐家压制他们,还是觉得徐家对他们有利时。
是而,他带着赈灾旨意奔至江南时,便立刻去造访了徐府。
那是他同徐清的第一次见面。
最后也是他未曾设想过的狼狈。
少年人的傲气让他有些难以面对,至少在京城时纵使见风使舵的人多,也没人敢削去他的发尾,还挑衅他。
后来再见,他也想过逗她找回场子来,只是徐清油盐不进,反倒将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再相处下来,他也发觉了,要论嘴皮子功夫,他确实吵不过徐清。要论功夫,徐清也不比他差,谋略更不必说,连他都被她算计过几次。
他得承认徐清是一个好盟友,也是打心底里欣赏她,不然在舒州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听循她的计策行事。
今夜他说不疑徐清,亦是真心。
至少,在平衡世家与仕子之间,他是真心相信她。毕竟这事于她而言,也是有利的。
从回忆中抽身,沈祁轻笑了声,视线重新凝回徐清的脸上。
“你不会。”他语气里满是肯定,“你能做的很好,你有这个能力。”
徐清扬了下眉梢,对他突如其来的夸奖颇感意外。
只是心下对沈祁那句“不疑”仍旧存疑。
她笑了笑,语调幽幽:“殿下都将我架得这么高了,可曾想过我不管世家,而去拉拢小官,朝中的那些世家会如何为难我?”
沈祁反问她:“你怕吗?”
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安慰,反倒有一种挑衅意味。
像是在反问她,你竟然怕这个。
“……”
徐清撇开头,有些想笑。
这几日忙的不行,连日来谈的不是这个案子,就是那个人还如何处置,不然就是接下来要行哪些计策,她差点都忘了沈祁也是个嘴损的。
她忍着笑意敷衍道:“嗯,承蒙殿下信任,妾身不敢怕。”
这是她自成婚来第二次自称妾身,平日里皆是以“我”自称。沈祁倏然听她这般自称,竟觉得有些恍惚。
徐清没注意到他面上的神情,应声完便提起了今夜她寻沈祁想谈的另一个话头。
“盛王和钟相如今都收押在大牢,那盛王妃,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沈祁闻言,一时没有反应,像是没想到话题怎的突然转了个大弯。
须臾后,他细想了番,看向徐清,问道:“你怎么想?”
徐清今夜突然提起钟芸熙,心里应当是已经有了些想法,他便直接问了。
“若留她一命,殿下觉得可行吗?”
徐清确实有想法,但一句反问仍把主动权交给沈祁。
“留她一命,你可想过其他世家会作何想?谋反逼宫都不祸及妻女,那人人都敢用自己的命搏一搏了?况且,她的父兄和丈夫皆死在宫中,你就不怕她来日卷土而归?”
沈祁没问她为何想留钟芸熙一命,只是告诉她留下钟芸熙恐生事端。
徐清先前便思忖过这个问题,她道:“禠去封号,隐其名姓,令其终身不得回京。”
沈祁不言,片刻后才语调意味不明道:“她未必愿意。”
钟芸熙嫁入盛王府已久,他同她打过的照面比徐清同她的照面多得多,他不认为钟芸熙是愿意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之人。
徐清默了默,轻声道:“我明日去趟盛王府。”
沈祁没再反驳,算是默许了任她去做。
其实徐清想留钟芸熙一命也不全然是因着心软,只是潜意识里有一种感觉,必须要留下钟芸熙的性命,来日定有作用。
而徐清又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二人达成了微妙的共识后,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徐清想好要如何同钟芸熙说道后,顿觉得有些无聊,想起沈祁方才说江南一带仕子骚乱被暴力镇压的案件有十几起,她捞过桌上的卷宗,垂头翻起来。
一旁的沈祁注视着她的东西,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蓦地出声问:“你今日去哪用的午膳?”
徐清正看到颍州的一起记录在册的案子,里头详细写了这些仕子是如何发泄愤怒,官府又是如何镇压的。她看得认真,听见沈祁的声下意识想应声,回了神又一顿,心下犹豫,怕沈祁知晓她只身去柳府会多想。
转念一想,沈祁要想知道她是去了柳府是十分容易的,她若扯慌,沈祁知道了怕是更会多想,今日才说了不疑她,她这是送上去让他疑。况且她去柳府,也没做什么是沈祁不能知道的事。
这般想来,她目光都未曾移动分毫,答道:“柳府,同柳闻依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