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春夜(104)
钱葫芦存心讨好甄华漪,因此对她颇为坦陈,他苦笑道:“是奴婢犯了殿下的忌讳。”
甄华漪不动声色问道:“忌讳?”
钱葫芦道:“殿下最恨二心之人,误解了奴婢,奴婢那回的确存了私心,但绝非二心。”
甄华漪道:“晋王殿下一向豁达爽朗,倒是没想到。”
钱葫芦道:“殿下视为已物的东西,那是旁人一丁点都沾染不得的。奴婢虽只是个太监,但也是殿下的家奴。奴婢记得,当年殿下少年之时,太后娘娘曾经送给殿下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难得的好东西,殿下喜爱非常,命工匠打造黄金笼,饰以翡翠珍珠,后来……殿下发现,那鹦鹉是圣上不喜,被太后转赠给殿下的……”
钱葫芦说着说着,发觉自己得意忘形了,他这话说得,简直是在隐射威胁甄华漪了。
他闭了嘴,转换话题道:“夜里冷,娘娘要多添一件衣裳。”
甄华漪却还在被他的话震得心砰砰跳,她问:“后来呢?”
钱葫芦沉闷半晌,憋出两个字:“死了。”
钱葫芦自觉说错了话,忙告了退。
天色越来越晚,甄华漪独自坐在窗牖边,心里想着钱葫芦的话,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钱葫芦只言片语中透露出来的李重焌的本性,和传闻中的他大相径庭。
甄华漪不知自己为何心忧,她因被兄弟两人所不喜,可谓是安全得很。
甄华漪想,她大约是在担心同情那个被李重焌金屋藏娇的、传说中容色惊人的宫女。
禁庭之中的所有宫女,本都是皇帝的所有物。李元璟现下不在乎,说不准是没见识到那美人的倾国之色。而依着李重焌这小心眼劲,将来未必不会因爱生恨。
甄华漪想了半天旁人的闲事,见时间不早,她将这事先放下,她不再犹豫,她披上半旧的狐青裘衣,捧上一卷佛经,前往万寿殿。
她借口向太皇太后请教佛经的借口,顺利走进了万寿殿,太皇太后对她的到来倒是很欢喜,可能更欢喜的是她向自己请教佛经。
太皇太后对甄华漪讲了经,一看夜深了,便留甄华漪在万寿殿留宿。
夜深了,甄华漪躺在榻上并没有睡着,她听见外间没什么动静,便悄悄地起了身。
临睡前,甄华漪将太皇太后派来伺候的宫女都打发出去了,只留玉坠儿一人在屋内候着,因此她出门并没有遇到多大阻碍。
她披着长长的乌发,蹑手蹑脚地走向画室,期间有好几回差点让她撞见起夜的宫女,还好让她及时发现躲过去了。
她来到画室前,仰头看一眼紧闭的门,心中莫名忐忑。
李重焌让她在夜里来这里,寂静无人孤男寡女……
甄华漪狠狠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是她想的那般,李重焌还没有那般唐突。
她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又有些紧张,这时候已经很晚了,李重焌等了她多久?
她小心翼翼推开门,木门的吱呀声在深夜里尤为明晰,她忍不住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才快步走进了门。
门里漆黑一片,她小声唤了一声:“殿下?”
没有回应。
她抬高了声音:“殿下?”
依旧是没有回应。
甄华漪点了蜡烛,捧起蜡烛在画室内转了一圈,终于确认,李重焌不在这儿。
她站着等了好一会儿,只感到寒意从脚底起,她便爬上了美人榻,用裘衣将自己包裹着,蜷成了一团。
画室里很安静,又冷又困,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蓬莱台却是温暖如春。
李重焌负手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钱葫芦缩着脖子往窗外望了一眼,除了黑黢黢的夜,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笼火光,没有姗姗来迟的人影。
“殿下……”夜已经深了,钱葫芦刚开口要请李重焌先行休息,李重焌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李重焌声音沉沉:“你出去。”
钱葫芦道:“殿下可是要奴婢去绿绮阁请甄娘娘……”
“出去。”李重焌又一次打断了他。
钱葫芦觉得李重焌的声音仿佛淬着冰,他身子一缩,慢慢退了下去。
李重焌自始至终没有转身,他看着黑夜,拧起了眉。
近日他着手安置甄华漪的事情,但从开始到现在,他对于这件事一直是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仿佛他已经料到了事情没有这般简单。
仿佛有什么他本该察觉到的,他却一直没有注意到。
今夜,甄华漪没有现身,李重焌想,他的预感就应在了这里。
甄华漪犹豫了。
他略有不解,那夜他开口要甄华漪托身于他,她明明是感激欣喜的,莫非那是装出来的?
李重焌稍感愠怒,若甄华漪不愿意,她直言便是,又何须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