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酒庄外是一片漂亮的湖泊。夜幕降临，酒庄的灯红酒绿映在水中，与月亮的倒影一同构成了一副油画。

海瑟薇端着高脚杯（里面是葡萄汁），循着木板桥向前直走，直到小桥出现尽头，她才撩起裙子，轻轻坐下。

“您也出来透气呀。”

海瑟薇啜了口果汁。她甚至不需要回头，听脚步也能辨出，身后的人正是莫里森伊莱。

“小心着凉。”

青年也端着高脚杯，在少女身边侧着坐下。

“后天就是决赛的日子，可不能在这时候感冒。”

“那当然。”女孩笑嘻嘻地对月亮举起酒杯，又收回喝了一口，放在手边，“只是，总觉得决赛离我还有很久很久，没想到如今一下子突然到了，十分感慨。”

她抬头望月：

“莫里森先生有什么打算吗？在我成为第一歌姬之后？”

“没什么打算。”莫里森说。

其实他早有打算，只是不能告诉海瑟薇。

“我倒是有一个打算哦！”

天蓝发色的少女回眸浅笑，罗兰紫色的眼睛宛如一对儿鲜艳的宝石。

人鱼报以微笑。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有着无限设想，比如在一切结束后美餐一顿；比如放飞自我，尽情玩耍；又比如好好睡上一觉，一扫先前的紧张疲劳。

无论是什么，他都十分支持——

唔。如果是最后一个小愿望的话，他倒是可以考虑陪她疯玩结束再走。

“我想……送莫里森先生回家！”

海瑟薇紫眸灼灼，望向莫里森的目光明亮纯粹，好似春日山顶上那一抹无人踏足的雪。

“莫里森先生是南大陆人啊。因为海难滞留于此，还留了这么久，一定很想家吧。”

莫里森瞳孔微缩发颤，他愣了两秒，才垂眸低头。

如果海瑟薇没有说出后半截的话，他差点以为她认出他身份，要将他推回海里。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结束一切后的第一个打算里，竟然有他。

海瑟薇以为她说中莫里森痛处，叫他心情低落。于是，她用了一种更加温和的语气，像哄小孩般，拍拍对方肩膀，柔声说道：

“放心，如果我夺冠，就算与国王闹僵，我也要送您回去。”

“莫里森先生陪了我这么久，帮了我那么多忙，我非常感谢，也非常幸福，甚至都有些想邀请您留下……”

“但是，我知道，那样不对。正因为莫里森先生对我很好，我才不能自私，让莫里森先生的家人白白担心。”

海瑟薇抬起紫眸，微微一笑：

“所以，放心吧，莫里森先生。”

“我一定会成功送您回家。”

莫里森感觉对方像一只小鹿，撒着欢子，一脚踩进他内心深处那条湍急的河流。

家？

他哪来的家。

深海视他为暴君后裔，同族视他叛逆另类。手足与血亲尚有安身立命之所，而他拥有的，不过是海底那套宽阔却只有他与管家的水晶宫。

有家人的地方才称得上家，否则，只能算一处居所。血族的玫瑰小岛，精灵族的精灵之森，乃至于海瑟薇所在的阿兹卡那，哪一个都比那阴冷漆黑的深海更像“家”。

可是，莫里森知道，海瑟薇并不是真的想将他送回那个地方去。她想送他去的，是那个在他的谎言里，在她的认知中，那个温暖，明媚，充满希望的家。

不知为什么，莫里森眼睛发酸，似乎有水要涌出来——胸口也是。汹涌复杂的情绪像一团火焰，又像一股自地下迸发的清泉。他无法形容那种感受——或许是开心，又或许是悲哀，又有些荒谬可笑。

那感觉，就好像在黑暗里徒手挖了好久，才挖出一块洁白透亮的白水晶、一颗漂亮的夜明珠来。因为它，只知挖掘的野兽才生出智识，生出廉耻；

他开始考虑清洗双手，因为沾满黑泥的指尖可能会玷污了它的美好；他开始思考如何打磨包养，才能让他的宝藏变得更加耀眼闪亮——

好不容易将这颗珍珠盘到举世无双，却要将他找到的宝藏为他人双手双手奉上——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对身体里流淌着争斗血液黑暗生物来说，这种做法简直丧心病狂——属于那种一旦提出来，就要被当场灭口的存在。

可他，如今却不得不做，不得不将自己的珍宝双手奉上？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莫里森嗤了一声，眼睛愈加酸涩。他皱眉低头，使出全身力气，才将眼框内的液体尽数压抑其中。

然而，他那该死的理性却像丧钟般冷漠敲响，如恶鬼般，于他脑海内反复吟唱：

【你与海瑟薇相处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