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与马奴(44)
外头是条背街的无尾巷,若有客上门,尽头处常停车马。这会儿公主府的车驾赫然在望,前头一个车把式正百无聊赖地打盹儿,另一侧的车厢边,却有位年轻公子,许是公主府的清客相公,身长玉立,正抱臂倚在墙根,半仰着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无比熟悉,无比震撼。
那是种本能,越棠一声“阿兄”险些就唤出口了。平望忙拽了她一把,“王妃,再看看,别冲动。”
越棠惶骇不已,颤巍巍问平望:“那人是我家阿兄吧,不是我眼花了?”
平望沉重地点头,“确实像王妃的兄长。”
越棠深吸一口气,既然她没瞧错,那不论这人究竟是阿兄,还是阿兄的......替身,这个事实都足以耸人听闻,不敢深究。
定了定神,越棠又探身挨近门后细打量,先辨眉目,再比身量,半晌终于收回视线,掂量眼前的情形,“不是阿兄。阿兄比他高半个头,颔骨也不如此人有棱角。”
可就算不是,研究半天,也只挑出寥寥几处细节,足见像得惊人。
越棠觉得头疼,惨然看向平望,“适才长公主提起我阿兄,完全是陌生人的口吻,还问我阿兄为何仍不曾娶亲......这究竟闹哪出呀,平望,我是挑明了问长公主,还是当没瞧见?”
这么尖锐的问题,平望哪答得上来,她只能沉沉叹气,“王妃,眼下还是先找到长公主,再考虑其它吧。”
谁曾料,萍踪难觅的长公主,此刻就在适才闲坐的正殿中。
越棠贴身的两位女使都不在,其余人闹不清首尾,见长公主去而复返也未生疑。长公主进殿后,径直朝次间走,悄摸将那槅扇门推开条细缝,却不进去,扬手招来一个女使。
“你拿这个去。”长公主声音压得极低,递给女使两枚于阗玉带銙,“这是我拾得的,你进去问问里头的人,是不是他的东西,若是就留下,若不是,再拿出来给我。”
女使哪敢做主,低头说:“殿下......奴婢还是先交给王妃......”
长公主长眉一轩,声音极细,也不影响她气势逼人,“别啰嗦,本公主命你去问。放心,我就站在这儿不进去,王妃怪不着你。”
女使碍于长公主淫威,犹豫一瞬,还是领命称是。战战兢兢进了西次间,绕过折扇画屏趋近那张罗汉榻,榻上人立时回眸,剑眉星目好不凌厉,女使心头又是一抖,心道真离谱,晃眼一瞧,此人竟有一副肖似长公主殿下的轮廓。
要怎么称呼呢......索性不称呼了吧,女使硬着头皮双手往前一伸。
“这是你的东西吗?”
榻上的人眼锋扫过她掌心,很快漠然转开了。
“不是,你出去吧。”
声音落入耳中,长公主倏然一凛。
第22章 不许弄疼本王妃
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长公主出生在国朝最好的岁月。先帝爷是军营里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皇子,手段果决,性情刚毅,二十来岁盛年继位,仍不改初心,屡次御驾亲征,一举从北翟手里夺回河西千里疆土,令葱岭南北的部落俯首称臣,每岁朝贡。
西北平靖,先帝也不恋栈,从此再未兴兵戈事,民生得以休息。可巧老天爷赏脸,十数年未有大灾祸,物产丰饶,边贸活跃,兰台也编修成一部煌煌巨著《明光书钞》......国朝在先帝手上又一次中兴。
先帝很有个性,十八九岁居藩时生养了俩孩子,承国祚后,便忙文治武功去了,一直捱延到三十五岁上,内廷才迎来天子登基后的第一位子嗣。长公主就出身在这灿烂而安稳的世道里,这份张扬与笃定,也成为了长公主生命的底色。
长公主讳端言,封号令昌,祖辈里往往以封地为号,到长公主这儿,先帝精心为她凑起美好的字眼,足见爱重。十三岁那年先帝驾崩,公主失却世间最硬的靠山,也未曾委顿下来,依旧昂扬恣意地长大了。
徜徉在十丈软红里,浮华俗世的快乐长公主早已一一享尽,唯一的遗憾在婚事上,年少时爱慕过的少年郎化为永远烙在心口朱砂痣,倒也不算致命伤,余下的,长公主没什么得不到。
除却一样,权力。
最近长公主对权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先帝三子一女,当今天子行二,长公主同陛下相差十六岁,陛下看公主,颇有些长兄如父的意思。娇纵的幼妹嘛,多少锦衣玉食作养都不过分,可要将权柄送到她手里,那可要坏了菜。
所以公主顶多在举荐贤良上插手一二,看中的才俊,陈情至御前,只要人品才学不太离谱,索求的官职不太紧要,陛下也不会驳了公主的面子。
可一来,这种举荐不能太频繁,二来呢,长公主也慢慢品咂出来,这朝堂就好比是一架繁复精密的仪器,三省六部九寺各司其职,又相互勾连,推着这架仪器周而复始地运作。陛下虽是天下之主,也没法事无巨细洞察秋毫,她向陛下举荐才俊,陛下也得先将名字告知有司,再经吏部、中书、门下......方才能将事情办囫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