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从这里,将十五岁的吟夜带了出来。
玉楼还记得那一天,吟夜穿着一身全是血的绸衣,他把他从不堪入目的夜宴上救起,把他带到上清山的驻地。
到了,他让吟夜先把自己洗干净。
吟夜在灵泉汤池里待了很久,玉楼去看他的时候,身形单薄的少年人还抓着一片带血的衣袖,神经质一样,想把那些血洗干净。
那样的场景,任谁看了,都会生出怜悯之心。
玉楼递了一套上清山的弟子服给他。
“不用洗。”玉楼告诉吟夜,“以后都不必穿那种东西。”
他还记得,那时候吟夜抱着弟子服,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喊了他一声“恩公”。
那以后,吟夜都是这样喊他。
吟夜在他身边待了一年,慢慢地长高了一点,也会笑了。看见他的时候,那张秀丽的面孔就会带上一点清淡淡的笑容,像是发自内心的敬慕。
一年后,他送吟夜去了穷通观。
吟夜是能通天机窥天意的人,有时候只是眼睛看到一个人,就能窥见此人一生的起伏。
这样的天赋,又和他有这样的因缘,最好是送去穷通观长成。
有上清山相助,吟夜成为未来的穷通观主,指日可待。到那时候,就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暗棋。
吟夜很聪明,自然什么都知道。辞别的时候,吟夜笑盈盈地告诉他:从今往后,任君差遣。
这孩子,后来果然说到做到。
有一段时间,天地灵气衰微,上清山处境艰难。吟夜就不声不响画出了九天十地封灵大阵,舍了边缘五万里,将仙道灵力往中央凝聚,解了燃眉之急。那阵法他看了一阵心惊,如此天赋异禀,幸好站在自己这边。
到后来,更是发生了那件事,让玉楼心痛不已。
只是要他用穷通观主的身份,说出几句话,怎么就真的向天问了卦,生生丢了人身六根?
——他对吟夜有亏欠。
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吟夜不再见他。
而现在,却正是吟夜,要往他身上捅这最后一刀。
气血翻涌,眼前一片蒙昧,但玉楼还是看清了吟夜的脸。那张脸依然笑盈盈的,杀机和算计都在其后,看不分明。
他惊觉这样的一种笑容,竟然和吟夜离开上清山,向他辞别时一模一样。
——吟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个爱干净的人。”吟夜说。
周围的战局都已经分明了,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受制的人也已经受制。场中寂寂,再无动静,只能听见玉楼艰难的呼吸,还有吟夜轻轻的语声。他在和玉楼说话,可是又像自语,尾音飘散在鬼界昏沉的氛围中,又像是要说给别的人。
“爱干净,并不是说,我喜欢待在干净的地方。而是我见到不干净的东西,就会去将它毁掉。自然,看见不干净的人,我也会将他杀了。”
“——可惜,我不像诸君,都有移山造海的功力。拿起剑,也未必能杀得了人。我想要做的事,都要算,都要等,都要借别人的刀来做。”
“第一次见真人,是在千灯楼吧。”吟夜看着玉楼,幽秘一笑,“千灯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本观主倒不是不幸‘沦落’到那里,那是我自己去的。”
玉楼听懂了,一双眼上血丝蔓延,死死看着他。
吟夜笑得很开心:“因为那是我那时候知道的最脏的地方。真人要是没有路过,等几天,该来的人都来了,就是我一把火将它烧了的时候。不过,能借真人的东风,把它毁了,也不错。”
“后来到了上清山,更好。”
“看天机的本领,从出生起就在我身上,我怎会不知道?其实我一向能用得很好,不必真人再带我入门。”
“在主宗待了一年,我看到仙道比凡间更污秽,仙人比凡人更肮脏。”吟夜说,“和千灯楼一样,都是我喜欢的地方。”
玉楼想起许多吟夜在他面前的模样,规矩的、温顺的、仰慕的,最后,都归于一个隐秘而怪异的笑容。
穷通观主,手眼通天,神鬼莫测。
玉楼心中不知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惊惧多一点,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欲裂:“——全是装的,是吗?”
“审时,度势。恩公想抬举我,我却之不恭。”吟夜说,“仅此而已。”
玉楼喉中“嗬嗬”两声:“那封灵大阵……”
“早画好了。封灵大阵,说来我筹谋已久。”吟夜说,“恰好上清山需要,便拿出来。恶名都由贵宗为我压了,本观主正好在仙道站稳脚跟。”
微生弦不知何时来到了叶灼身边,看着玉楼,摇了摇头。
“玉楼兄的眼睛,似乎是太瞎了。”他对叶灼闲闲感叹,“像吟夜这种人,一生不是算天就是算人,看一眼就能听见他心里棋盘响了。竟然信他会为人做事,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