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思(100)
长福客栈的门前隔几日便过去一个商队。
听路过的人说,先前封锁的村庄已经死光了人,疫病原该消退下去的,可入冬之后疫病更易传播,附近连着十几里的村庄不知不觉染了疾,情况倒比先前更棘手了。
京城那边终于听得了消息,朝廷派了太医署的人下来。若还是不能成,估计要按自古以来的办法——活活烧光了事了。
长福客栈离最近的疫区不到十里,已处在危险边缘。今儿一队行商路过,敲了好久的门何掌柜也没敢接待。
日子难熬,近来唯一的好事只有那一件——穆葭腿上的绑缚终于解开了。
右腿恢复得很好,蹦跳都没有问题。因这条腿不便,这几个月来,身上出了汗她也只能擦洗,一朝解封,自是要洗个大澡。
老贺终于有事儿干,给她烧了老大一木桶的热水。
寂静的夜里烛火微摇,水汽氤氲,穆葭泡在热水里,后脑枕着桶沿,感觉无比舒服。
她闭上眼,琢磨起事儿来。
腿已经好了,什么时候走呢,又该去哪儿呢?老贺不提,她也决定一起过个年再走,汤圆是一定会吃的。
可是这场瘟疫……
她能感觉到丰楚攸的焦虑。这个男人夜里时常辗转反侧,一提到时疫,他的眉间便团上愁绪。
他一身医术急于施展,一定不想呆在这里打听远方的进展。在葛家村的时候他便说过,一个人被讨厌了太久,便不能免俗地痴迷那些赞美与认可。
予人为乐,与己而乐,若能救人与水火,他必然开怀。
可穆葭的腿没有好,他就不可能丢下她走。如今她已行走自如,大可与他一起前往疫区。
但这样一来,今年必定不能回来与老贺过年。
万一染疫,把自己折了进去,可能这辈子都不能与老贺过年了 。
死,她不怕,只是不想留遗憾。
穆葭洗完澡,穿好衣裳开了门。门外,丰楚攸已等候多时。
他迈进屋来,反手关了门,目光落在她紧贴脸颊的湿发上,澡豆若有若无的香味自她身上蔓入他的鼻腔。
墙上倒映的影子,黏糊在一起。
“水还热吗?”他问。
“不冷。”
“那我接着洗一个。”他说着便脱去外衫。
穆葭:“……你别。”
男人哪里搭理她的劝阻,随手丢开衣裳,三两步绕到屏风后头,不过片刻便传来了入水声。
穆葭听着这水声,咬了咬嘴唇,脸颊微微发热。用她的洗澡水就罢了,也不等她先出去。
她草草挽了头发,这就准备出门等。
“穆葭。”
手还没有碰到门,屏风后丰楚攸却倏地开腔。
“啊?”
“我有话和你说。”
“洗完再说吧。”
“我等不及,想现在说。”
她缩回手:“哦。”
“我想去疫区。”男人言简意赅。
就猜到他满脑子都是这个,穆葭一点儿都不意外。他这个人,疯疯癫癫了十多年,骨子里却和他大哥一样,是满怀大义的。
“好啊,”她回答,“几时动身?”
“我明天就走。”
“你……明天就走?”穆葭听出一点不对劲,“不带我?”
“疫区危险,再说,你要留下来陪老贺。”
这话让穆葭怔愣住了,她深深地皱了眉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分开的话。
“嗤……”短暂的怔愣后,她笑出了声,“这不像是母亲都没安葬就追着我出来的那个人。丰楚攸,你被鬼上身了么!”
“丧仪我不懂,还不如交给大伯母操心。我的母亲从未替我打算,我便只能自己打算,穆葭……”
他顿了顿,“我追出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你,但现在不是了。”
听听这话,说来不是讨打的么。
穆葭走到屏风后,勾唇笑问:“那还有什么?”
“兄长留下的日志,里头写了世间百态,小民疾苦,还写了能者多劳,心怀天下。我初看时尚不能全然明白,如今……”
他说着这些,目光炯炯,“已是迫不及待想要践行他的遗志。”
看来,每一次锄头都不是白挥的。幽闭深宅的他,终于与这个世间开始有了羁绊,他有了他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
穆葭为自己终于不再是他心里头的唯一,而松了一口气。
“你要走可以啊,我也去。”
“疫区凶险。”
“那就更得去。”穆葭从屏风后探出个头,见丰楚攸眉头深皱,放在桶沿的手指焦躁地抠着木头。
“这种积德好事怎么能丢下我,要说不怕死,我比你更不怕。”
他听懂了她的坚持:“那……老贺呢?”
“老贺会理解的。要不就提前吃了汤圆,后天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