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状元是个女子(5)
漆黑的眼眸仿佛一片冰封的荒原,在看向她时,倏然亮起了沉寂已久的孤星。
他静静地凝望着她,似乎只消一眼,便足以跨越六年茫茫风雪、岁月印刻,准确无误地认出了她。
他眸中未有讶异,却亦无欢欣,只是微不可察地颔首,似是鼓励。
凌月心间一动,听见天子庄严的声音携着武德殿的厚重回响清晰传来:“众卿平身,诸生亦不必多礼。”
她的心绪顿时沉静下来,与众武生一齐随礼官指示起身,只见皇帝圣驾已至武德殿丹陛之上。
“今日乃永宁二十二年九月廿二,大璟恩科武举殿试之日,见到诸位新俊意气风发汇聚一堂,朕心甚悦。”
“此次恩科别开生面,特许女子应举,并且真有一位女子通过了武举乡试与会试,要在今日殿试与诸位男武生同台竞技,实乃前无古人之奇观也。”
话到此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凌月身上,见着她清丽峭拔的样子,神色各异。
皇帝一振袖袍,端坐于丹陛正中的黄案之后,珏王江风之与威王江云霆则分别侍坐于左右两侧的案几。
“朕十分期待诸生在此次殿试中的表现,接下来,这片校场就交给诸位武生,一展风采!”
一语既毕,武生齐呼万岁,严阵以待。
武举殿试的考试内容有五,分别是长垛、骑射、马枪、步射和翘关,第一项便是考核武生远射之准度的长垛。
长垛,是将一方布帛画为五规作为箭靶,箭靶内规半围长三寸,其余四规两边各长三寸,置于悬高三十寸的草垛之上,武生们需列坐于距离草垛一百又五步远的木凳上,以一石力六钱箭射击箭靶。
至于殿试为何要求武生坐着引射,是因坐射只能调用半身之力,对武生臂力及掌控力的要求更甚,也更适应交战中无法站立射箭的极端情状。
参与殿试的武生共有四十一人,于是校场左侧列二十一垛,右侧列二十垛。
原本就站在校场左侧的凌月与韩天啸等人皆往左侧长垛而去,但方才围困凌月的那群男子仿佛事先约定好要挤兑凌月一般,纷纷快步列坐在了校场前侧,其他男子见状也似乎会意,纷纷开始快步抢占前列的位置,很快,校场左侧便只余下最末端多处的那个长垛。
凌月心道一声“无聊”,缓步朝空座走了过去。
丹陛之上的威王江云霆见凌月落座校场左侧最末端的角落,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随着颜尚书一声令下,长垛考试正式开始。
凌月利落举起身侧案几上摆放着的弓弩和利箭,却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她手上的弓并非一石弓。
虽然外表与一石弓并无明显差异,但握在手中的重量却更重些许,应为二石弓。
她偏头看了一眼左侧的武生,他们神色如常地搭箭上弓,目不斜视,想来弓弩应无异样。
她掂了掂从壶中取出的箭支,箭重确是六钱没错。
可问题在于二石弓拉力比一石弓大上一倍,搭配的箭支重量也应更重,否则不但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弓与箭的伤力,还很容易射偏和损伤弓箭。
凌月忽然回想起方才韩天啸等人抢占长垛位置的举动,或许那并非只是纯粹的排斥,而根本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布局。
他们想看她首场考试便拉不开弓的窘状,想让她在御前永世不得翻身;而若她发现异常上报陛下,准备武具的官员想必亦有法子推脱罪责。
而她便要改换弓具,失了自身气势不说,只怕还会引起冷嘲热讽,折损她在天子眼中的印象。
思及此,凌月不由得轻笑出声,他们明明这样瞧不起她,却又要在暗地里耍阴招动手脚,不敢让她站在与他们同样的起点一较输赢。
不过如此也好,越是陡峭的断崖,便越能助她乘风直上。
丹墀上下的监试者见只有凌月一人迟迟未拉弓弦,正感疑惑,却见她忽地搭箭上弓。
修长双臂似擎山河,开弓如满月,咻的一声风吟,箭矢破空长鸣,正中靶心。
一支支利箭接连不断地自校场末端的角落射出,箭发如雨,箭箭穿心。
丹陛正中的天子见此景象,不禁睁大了龙目。
惊叹之声自丹墀之下接连响起,箭壶里的十五支箭皆射完后,凌月起身朝监射官致意。
监射官于是上前仔细核阅她的射箭成绩,此刻,丹陛上的天子也不由得站起身来,朝着凌月的箭靶上望去。
“十五支箭皆正中靶心,核为上第!”
“什么?这怎么可能?”侍坐于皇帝右侧的威王江云霆一拍案桌,不敢置信地从案几后站起身来。
前方凝望考况的皇帝闻声立即往后晲了一眼,江云霆自知失态,忙收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