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殿深锁薄情种+番外(12)
虞朝虽以军武立国,但历代皇帝爱好文学,上行下效,国中一派风雅,朝廷内外,赋诗唱和蔚然成风。赵濯灵酬咏斐然,学贯儒释道三家,有落落名士之风,连五姓七宗和大儒前辈都对她礼遇几分,有她做引,昌王府的宴席很快成了文臣士子的社交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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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样,月上柳枝梢,宾客方散,住在坊外的被仆人带去客房休息。
赵濯灵最后一个走,昌王亲自相送,二人并肩而行,穿过小桥,走入回廊。
“近来,圣人交了不少事给大王,难怪大王忙碌。”她摩挲着腰间酒壶,漫视园景。
李盈轻笑,“泊容这是在怪罪我?”
赵濯灵一愣,“岂敢,只是随口一说,大王得圣人器重,我也跟着高兴。”
“你高兴什么?”李盈驻足,凝视着她,笑容依旧温厚。
赵濯灵却不自在起来,“大王从善如流、壮志高顾,圣人不必左右为难,社稷安稳,这不值得高兴吗?”
李盈眸中温度冷了几分,笑意不减,“今晨在政事堂议事,户部上奏,说左藏库出入财物过多,请求分置别库,如季库和月库,以装纳钱物,防止遗漏散失。你怎么看?”
赵濯灵听得认真,斟酌道:“户部尚书贺如练是理财大家,他若这么说,想必有其道理吧。”
“不是他,是度支司上的奏本,贺如练离京巡查,已有月余。”
“呵,原来如此,听闻度支郎中颜保迁任不久,不懂理财,想是趁上官不在,急于露脸吧。他这道章奏,巧立名目,徒耗人力物力,弊多过利。”
李盈点了下头,伸手从婢女处接过披袍,展开系到赵濯灵肩上,“春寒料峭,夜深了,泊容注意保暖。”
赵濯灵忙退两步,拱手道谢,一副远敬之态。
李盈笑意渐消,动了动嘴唇,什么话也没说。
一仆人走过来,“大王,宫中来人了。”
李盈和赵濯灵异口同声:“谁?”
“魏监。”
二人互换眼神,内侍监魏垚是永定帝贴身宦官,宵禁之后亲自上门,无法让人不多想。
“他说了什么?”
“魏监说,圣人召赵女史入宫。”
——
赵濯灵已经数月未进宫。辞官后,她虽在王府供职,与朝臣有所往来,但巍巍皇宫远矣。
夜半时分,紫宸殿依旧灯火通明。
身后关上了门,魏垚领她进内殿。隔着半透的帷幕,侧躺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双膝一屈,胸前拱手,向前伏下,面容恭肃,近乎于虔诚。
帘内传出不高不低的女声:“起来吧,此处只有三人,你何须行此大礼?”又道:“近前来。”
魏垚撩起纱帷,赵濯灵掀眸的刹那瞪直了眼。
李巽朝她招了招手,她木然地挪动双脚,坐到床前笙蹄上,不敢抬头。
永定帝又好气又好笑,“除了魏垚和江奉御,只有你知道。”
江奉御是殿中省尚药局的首席医工,专侍皇帝一人。
赵濯灵闷声道:“陛下既有孕,为何还执意退位?”
“我退位,并非仅仅因为不愿立后生子,更多是厌倦。至于这个孩子,是个意外。”
“陛下弃江山于不顾,致使朝纲动荡,心中无愧吗?”赵濯灵声音极轻。
李巽却平静道:“你在昌王府多日,觉得佛光兄如何?”
赵濯灵看向曾经的好友,“我……不好说。”
“你知道我喜欢听实话,你现在远离朝堂,就直言罢。”
“若论用人治国之能、为君之道,昌王自然不及您。但眼下来看,他倒是最好的选择。”
李巽语中包含欣慰:“还是泊容懂我。”
二人会心而笑,李巽又说:“你大可放手扶持他,将来我走了,就不必担心你。”
赵濯灵嘴角一抽,眼角微红,“您答应我辞官,是想给我留个后路。”
李巽拍拍她,“保护好自己,以后,可没人护着你了。”
赵濯灵回握她的手,“您到底要去哪儿?”
对方笑着摇摇头,“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您若走了,我也离开京城。”
李巽正色,“你从扬州走来,成为我朝第一女官,殊为不易,岂可轻言放弃?你还年轻,即使日后心志流变,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可……”
李巽竖掌打断她,“你自幼学《论语》和《孝经》,也读《老子》和《维摩诘经》,皆有所成,但这么多年来,‘立德立功立言’早已渗入你的骨髓,道家佛家不过是安顿身心的精神慰籍,你就算真能抛开庙堂之扰,日后恐怕还会后悔。”
“我仕途顺遂,年纪轻轻便踞高位,急流勇退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