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殿深锁薄情种+番外(4)
赵濯灵出宫后上了马车,半道,她揭起车帘吩咐马夫:“去礼泉坊的祆祠。”
礼泉坊在京城西边,紧挨着西市,胡人聚集,渐渐冒出了不少祆祠和波斯胡寺,虽说进进出出的都是高鼻深眍的胡人,但有表演时,也会来不少汉人看热闹。
小孩们从大人的腿间钻到人群最前面,看到院子里圣坛的火苗蹿得老高,就想往那儿去,还没跑两步,就被长袍罩面的胡僧拉住,只好悻悻地站回去。
好在这时从寺里走出一伙胡人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有抱着乐器的,有边走边跳的,有放声大唱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响亮的筚篥声穿透了上空,盛装的胡人打开了喉咙和四肢,围火而舞,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里三层外三层的观者一副痴醉之态,几百双眼睛里映着熊熊火舌和像走马灯一样的歌舞,谁也不肯挪动半分。
赵濯灵看着厚厚的人墙,只好站在马车上眺望墙内风光。
歌舞渐消,一个胡僧横步从祆祠里走出来,左手弯刀,右手握拳。
赵濯灵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下一息,那弯刀已出鞘,随着人群的尖叫声攮进了胡僧的肚皮。他朝前迈了几步,按着刀柄旋转着朝腹中送了送,血腥气直扑而来。胡僧若无其事地绕场一圈,口中念念有词,继而利落地拔出弯刀,在一片喝彩声中不紧不慢地走回祆祠。
目睹了此等惊骇表演,人们对接下来的场景多了几分期待,少了几分诧异,有人交头接耳,但视线始终不离篝火旁。
赵濯灵始终面带笑意,她虽然看过不止一次,但仍津津有味。
欢腾略带紧张的气氛中,谁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变成了猎物。日暮是不法之徒的保护色,篝火旁的演出则被动扮演了同谋的角色。鹰隼般的两道目光扫视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尽管他的表情一派悠闲。
最后一位上场的胡僧掐着时辰完成了自己的祭仪,身体里插着根竹竿大摇大摆地走回院子,院门阖上后,篝火也几近熄灭,顿时人潮四散,路远的人步子格外急,生怕赶上宵禁。
赵濯灵还没坐回车里,就被一群莽汉挤得晃了下去,险些正脸扑地,幸亏马夫及时扶住她。
她拍拍胸口,感觉有些不对劲,伸手到腰间一摸,蹀躞带上绑着的算袋和刀子俱已不翼而飞!只剩下孤零零的玉酒壶。便转脸问马夫:“刚刚有人靠近我吗?”
“扶您的时候,有个大汉挨过来,很快就走了,没见他做了什么。”
“快找找他在哪儿!”
四下,人已散得稀稀拉拉,上哪儿寻去?
马夫环视一周,摇摇头,“不见了。”
“记得他的身形打扮吗?”
马夫瞧她十分紧张,仔细回想道:“约六尺高,穿着团花翻领袍,发式像胡人,但没有胡子,没看见脸长什么样。”
她沉默片刻,心知遇到惯偷,叹道:“罢了,回去吧。”
赵濯灵这几日忙着写新戏,本就少眠,丢了物件后,几乎一夜未合眼,晨间照镜子,眼下泛着重重的青色,脑子也沉得像秤砣,几捧冷水浇面,才恢复了一丝清明。
马车一路颠簸,进了官署,那一丝清明也消失无踪,拖着沉重的身子,她昏昏欲睡。
嘴里嚼着干茶叶,她强撑着批了一摞文书,作为分押尚书六曹的六位中书舍人之一,曾任礼部郎中的她分判礼部事。每日,礼部都要呈上堆积如山的书文,虽说都是常规部务,可总不能懈怠。
“赵舍人。”一个小宦官不知何时站到了案前。
“何事?”她抬起头,认出是跟在刘监身边的人。
“陛下召见。”
她面色一黯,“可知是何故?”
“女史说笑了,这哪儿是奴能知道的。”
赵濯灵放下笔,撑着书案站起来。
刚跨出门槛,她就听见身后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心中不由苦笑,自己大概是最常被皇帝召见的中书舍人吧。
从中书省到紫宸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虽只隔着一道宫墙,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皇城严肃庄重,密密麻麻的官署维持着帝国的运转。
宫城寂寂阴沉,连鸟雀飞禽都不敢在里面多作停留。
殿门被推开时,赵濯灵看到了阳光中疯狂舞动的微尘。
她低着头走到大殿中央行礼,“臣拜见陛下。”
“坐吧。”前方传来的男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沉郁。
“谢陛下。”
“我听白相说,你将他送的词头封还回来了?”
“是,”赵濯灵恭敬作答:“昨日白相递来词头,令臣草诏,臣有所见,不敢不陈。”
“哦?”
她不疾不徐道:“该案已结,白相却要再行降罪,臣以为不合律法,不敢撰进,伏待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