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256)
李定娘道:“从前在扬州,我就瞧出几分了。如今旁人扯什么义兄妹的名头,我却不信。你心中,当真对他没有情意?”
“你、你、你怎么……”酒意烧心,应怜竟被她吓得磕巴起来,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胡说什么……什么情意,我与他……”
一切言语未尽,都消泯在对方了然透彻的眼眸中。
“有何难为情说的?你纵承认了,我又不会笑话你。”她自斟自饮,仿佛也有了三分醉,不望小唱,却定定望向她,“我自个儿已是一团糟了,没得受你笑话呢,哪还有心思来笑你。只是羡你眼光比我好,所中意的一人,是个坦荡无愧的丈夫,不像我……”
不尽絮言,渐至无声。
应怜脸红红的,有一种被看穿的无地自容,“哪就如你那样笃定,我、我不过是敬重他……”
“撒谎。”李定娘指着她微笑。
应怜不说话了。
李定娘瞧着她一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臊,话里带上了几分真意,“你在意他是个出家人,唯恐坏了他的修行,是
也不是?”
“……话都被你说尽了,还要我说什么。”半晌,方寸间传来她轻若蚊蚋的言语,出她的口、入她的耳,清风一过,便轻飘飘散了。
李定娘伸出一只指尖,点着她的额,半是叹半是怜,“你呀……”
她又劝她酒。应怜脑子被她一番话搅成了浆糊,臊得也一句半句也想不出来,只得一杯杯地喝。
她渐渐沉醉,晓得自己似乎多饮了,只是月色正好、浅唱低吟,不消酒醉,人自醉在如水凉夜里。耳畔依稀又听她感慨地喃喃:
“人生苦短,寻一良人不易,便不要挂碍外物了。你心爱他,焉知他未必对你全无情意。”
“总之不要落得如我这般,能说出口时,端着一股子可笑的自尊,闷在心里;待人不在了,方才后悔。天上地下,又该怎么去寻呢?”
话犹在耳,她却早已听不进,凉夜微风触动每一片肌肤,却点燃一簇簇心火,向每一段筋骨、每一根血脉蔓延。她从未觉得夏夜如此难熬,空气静止、湿热、黏腻。
身子里某处也开始变化。她恍然觉着从里之外,五脏六腑,她快一点一点融化,浑无一点筋骨。迈出的步子,每一步都如踏绵云之上。
有一双手臂,冰冰凉凉,搀扶着她离席,又踩踏着虚无的云彩,深一脚、浅一脚地扶持向某处。
弯弯绕绕,荷香衣香,逐渐远去,唯剩了一片天旋地转的寂静。
那双手扶着她,她仿佛听到了关门的咔哒声。
应怜惺忪睁着眼,感受从骨子里向外发散的热,与无尽的痒,央求道:“热,我要喝水……”
才发出声音,轻得没分量,却软得仿佛能掐得出水,撩人的心尖。
方才还有踉跄走路的力气,这会子被抽得一干二净,她朦朦胧胧躺在床上,只觉浑身都湿热,难耐地磨蹭着丝滑的绸衾。
那善心的相帮的人,不知是谁,只是好心地替他褪了衣裳鞋袜,很快她便只剩了丝缕遮掩。
肌肤里、骨子里蒸腾的热意没了拘束,蓦地迸发出来,一片高热黏粘稠稠附着在她肩颈、手臂、腰腹、腿。间。
应怜清楚地听见自己张唇喘息的声音,与噗通、噗通快速的心跳,筋骨酸软、浑身过热,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无。
她难耐地在绸缎间摩挲、磨蹭。那绸缎瞬时成了泥潭沼泽,她现在滑腻的沼泽里,挣脱不得。
热、好热。
好想贴上个冰凉的物事,好好地磨蹭着解一解这滔天的热与痒。
她快要死了。
第88章
谁家春宵如此夜
夜愈发地深,而她在黑暗中瞧见天旋地转的星月光火,疯狂地飞逝,带来一阵又一阵高热的眩晕感。
忽而有轻动炸响在耳畔,应怜迷糊睁开眼,浑身酥软无力,只隐隐察觉有脚步声临近,隐约伴着说话声。
“为何不点灯烛?”
“灯烛用尽,我这便去取,将军少待。”
一道嘶哑、一道殷勤,交杂一处。她喘息一声,理智被蚕食几乎殆尽,仅剩一丝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她得走。
去到哪里?
她陷在绸锦之中,无处可逃,连危机感也钝钝的,遥远又模糊地被阻隔了一层。
脚步声近,那人入内。借着不知何处的灯火微明,她瞧见一副鬼面,森森可怖。
那面具停在了她头顶上方,恶鬼仿佛跟着旋转。她无力动了动手指,微阖双目,却听那往常嘶哑的声音里含着怒与惊,再意想不到似的:
“惜奴!”
她的小字,本没几人晓得。他怎么知道?
她被逼出了一声似喘息似回应的音节,带着泫然若泣的崩溃,却察觉凉沁沁的锦缎一紧,自己却被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