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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奴娇(352)

作者:烛泪落时 阅读记录

她做这些,是连绣样也不用画的,早已熟稔在心,手中忙活不停,心里却胡思乱想;一时想那雀儿在手心里还没焐热,一时又想那孩子托生得好,从娘娘肚里一出来便是人上人,哪像她家小郎,什么玩意儿也没有,只有姐姐拿碎布断线为缝的那几只布老虎、布小鸟……

祝兰忙乱了一个上午,好容易将那对婆媳各自劝哄开了,得了几句夸赞,饥肠饿肚地折返回了蕙兰台。

还未进院,紧挨着墙垣的一洞花窗下,却恰瞧见了对面窗牖

半扇,空着的里头坐着一人,隐隐不大真切,举着手来回晃着。

她脚步顿了顿,仔细望去,半晌瞧清,却是范碧云,尖尖的下巴,小巧的眉眼,手里捉着个七彩斑斓的物件,自个儿与自个儿玩闹。

屋后的窗与墙挨得近,院前听不着,院后却隐隐能闻听。她在自说自话:

“啾啾鸣不休,东西南北头。黄莺黄莺去复来,来到小郎屋上头……”

“扑扑飞不休,东西南北头。画眉画眉去复来,来到小郎屋上头……”

祝兰饿着肚腹,微微捂着,火烧火燎地仿佛到了心里,空落落地难受。她抬脚要走,那声儿却停了。

她不由得又扭过头去瞧,却见屋里青春正少的女孩儿,也白着脸、皱着眉,低头捂嘴,仿佛要吐,好一会儿才缓过了劲,怏怏地坐在一边,也不去耍那只布雀儿了。

她发怔;她也发怔。

不知她心里想着什么;祝兰却想通了:何苦为难她。

她跨入院子,各处惫懒的宫人们皆出了来。慌慌促促出来的,还有范碧云,抿着嘴,面上摆开的是一贯澄澈的笑意。

祝兰教张布饭菜,慢慢地吃了一会,肚腹里这才缓了,教旁人出去,只留范碧云一个侍奉。

范碧云为她正剃鱼骨。祝兰问:“我记得你家在洛京?”

“是。”她低着头,筷子不停,“只不在城里,在二十里京畿处。”

“家中都有谁?”

“我娘;还有个兄弟。”

“多大了?”祝兰又问。

范碧云觉着她此问稀奇,不由得抬眼瞧了一瞧,很快又垂下头去,“今年八岁了。”

她将剃了骨刺的鲜嫩鱼肉奉上来。

祝兰瞧着她,“想家么?”

范碧云迟疑了一会,觑她面色。

祝兰便清楚,她不是不知想不想,而是不知怎样答才更讨自己欢心。果然,片刻后,她答:“我娘已将我卖了……但为人子女,哪有不念亲人的。”

“那我放你出宫,可好?”祝兰道。

范碧云不知她今日吃错了什么药,心思百转,便想明了:必是此女善妒,已晓得她得了天子爱宠,明面儿上不说,却故作好心,要遣散了她。

从前蕙兰台里不受待见,日夜劳苦,没见祝兰放她走;如今她已沾了雨露,眼瞧着脚下一条通途,却饶她来假惺惺。

范碧云哪里肯依,忙求道:“娘子不要我,我能哪里去?那家我是再不回的,情愿留在宫中,与娘子为伴!娘子便将我作个猫儿狗儿,得闲时耍上一耍,我也愿意的!”

迎着她百般乖巧笑脸的,是祝兰久久沉默凝望的目光。

当真奇怪,范碧云觑上一眼,极不真切地觑见了里头隐隐的怜悯。

她搁了牙箸,拜伏在地,“求娘子留我在宫中吧!”

祝兰仿佛一尊被她跪拜的泥塑观音。长久地、从头顶上方传来了她的一声叹,以及一句令她回过味后激动不能自已的话:

“既如此,请尚药局的奉御来按一按脉吧。”

凡诸宫人、内侍,病者只可自去尚药局求诊,或移居别院安置;请来奉御按脉的,必得为嫔御之列。祝兰这话,即是认了她的名分,更宣之于诸人。以此为凭,不久之后,她便能获一进封。

范碧云喜不自禁,正要再拜,祝兰却摆手,“你身子不爽利,先回去歇着,诊过再说。”

这才点醒了她,才想到,已大半个月未见信至,难道……

范碧云如踩着轻飘飘的云团,手脚发软地回了屋,肠胃里那一点不舒坦早已被抛在了脑后,直待奉御到了眼前,她仍有些回不过神。

算算次数,猫儿偷着腥也总有个十几回,她又正值年华,若真能诞个一儿半女,从此便当真一飞冲天了。

……

奉御按了脉,点点头,开了张方子,向一旁的祝兰恭敬答言:“是受了寒凉,又因年少,气血不足。无妨,用些调补的饮食即可,近几日不可多沾油腥。”

范碧云那一点愈涨愈大的心思,嗖一下又被一针扎破,难堪得面孔上火辣辣的,勉强谢过了奉御,再不敢胡思乱想了。

翌日,祝兰又有事出宫,带了个轻省的荷包,又留了一只带锁的匣儿与范碧云,丢下话来:“这一匣,你收着。目下用不着,过几日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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