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355)
若按惯常,百官之首,当推元相率先表态。可如今元相辞官,相位一时虚置,臣子们你望我我望你,有一刻谁也不敢先发话。偌大朝廷杳然寂静,针落可闻。
僵持不是良久之策。有人终出班站列,已是离御座遥远、却靠近门廊之处,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
“臣议,先帝既行,虽治国丧,却乞殿下登位,先统臣民而后服斩衰。其由有三。”
那小官虽只六品,绯色官袍著身,望之却愈发清隽,声言郎朗,震荡殿堂,其人其声皆如玉琅玕,有君子之器。
这样大事,本不该一六品官先定调。然众臣目望是他,各自心中雪亮,无人扫兴,来驳他话头。只因他是元家郎君,早便才绝名满洛京;又只因元家与三王亲厚,阖朝人臣皆知。
元羲铿锵之声如金石,久久在朝堂回荡:
“——其由有三。一,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人不可一日无首。先君已去,哀虽甚矣,却当早立新君,此为夺情而顺天;二,继位大统,乃从嫡、从长,顺位不可逆乱。先帝乃元慈太后嫡长,既已崩,按行次而下,二王早薨,论长当属三王继位;三,内外臣民皆知,三王勇直信智,强体仁心,且早已立世子,嗣位顺矣,国祚绵延。三者并立,国统非三王不属,民心非三王不顺。臣虽微末,愿请天子登极,固效死而已!”
说罢,一躬在地,行了人臣大礼。
他先定了调,其后若再有人异议,便是不识时务了。
当班朝奏之中,也有小声议论几位年幼的皇子的,但在愈来愈多的拥三王为君的主调之中,逐渐声微不闻,乃至淹没于洪流之中。
原本亲附官家的一干旧臣,譬如敌已至而结城下之盟,哪有的选;不情不愿地,含糊其辞,心中却清楚大势已去。从前他们有多针对三王,以后的宦途便有多难窄险。有些行礼之时,已在默默打算效仿元相,寻个事由便辞官去;有些心里却艳羡起那小小的六品著作佐郎来:瞧人家元官人,振振其词,今日一役毕了,还不知怎的得新君青眼,要扶摇直上呢。
三王郭禧麻服之下,心喜却仍面悲,请了众臣起身,仍按三辞三让的
规矩行事,辞过了第一回 ,勉强应了周公之职,暂行辅政之权;当日下朝,留了几位老臣议事,又亲令元羲也留在侧,一并商议先帝葬殓之事。
中朝的事传到后宫,已是半日之后。各处宫禁之中,唯见禁军突闯罗列,纷乱了两个时辰,到得天亮,便又有了森森的秩序。以从前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为首,其次端坐着已顺位的太后,以下嫔御美人,凡曾承恩在册者,皆罗列在宝慈宫内外,拥着尚且年幼的几位皇子公主,瑟瑟然惶恐围聚,不知命运前途为何。
当此人心惶惶之际,却独走漏了一个美人,便是蕙兰台的范碧云。
全因从前的官家、如今的先帝庸懦反复,虽与她早有首尾,却迟迟不见册封。范碧云没个名分,享不了嫔御的富贵,如今却也不必领受嫔御的遭遇,只是一颗心怕得像秋风里的旋叶,无着无落,与几个宫人闭门瑟缩在内,饿着肚子,从早候到晚,连头也不敢冒一下。
直等到入夜,才有秉着灯火通夜传告的内侍,道先帝殡天,在册后妃嫔御,一品四妃以上及有子者,不移宫、不减奉;四妃以下、二品以上如淑仪昭容者,移居别宫;再下的在册嫔御,通通发出宫门,为先帝守陵。
余者宫人内侍,例行不变,各宫侍奉。
范碧云总也不愿一辈子守那劳什子的陵,因此向那几名同样惊惶的宫人,悄声道:“咱们蕙兰台同气连枝,我若不得好,你们也必吃挂落。从此后,无论谁来对质,咱们只是一般的宫人,官家从前幸的都是祝娘子,可记住了?”
“内起居注上记得明明白白,你怎样差对?”一个小宫人道。
范碧云答不上来,胡赖道:“兵荒马乱的,谁顾得上内起居注?你们只休提这茬儿就行!”
实则她心里也没个定准,不过想着一贯来运气不错,连抵命的事都有那替死鬼魏美人做了,那便再赌一把,赌那诸后宫娘子们急着灭自家的火,无人记起她来,她便可逃过这一劫去。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无人再来蕙兰台。
新挪进宫的一后四妃九嫔,纷纷忙乱眼前的事,暂且顾不上整肃内宫。蕙兰台仿佛被遗忘了。
她赌对了。
第121章
絮果飘摇沉复起,向日……
不是子承父业,却是兄终弟及。转过一年,堪堪开春之时,三辞三让的戏码匆匆过完一遍,三王正坐大宝,登基为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