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5)
前院笙歌箫鼓欢闹如昼,遥遥的乐声随风声摇曳过来,却更显此处寥落深幽。赵芳庭心知折柳转不活这心思,多说无益,也不愿掰扯逼良为娼的麻烦事,无奈碍不过折柳的面子,叹道:“若能转卖了也好,哪怕价贱些呢……”
正说着,前头专司香事的小子七郎匆匆出来,三两步跨过石桥,见此处灯火,猴儿急地找了来。
“娘子!折柳娘子!”他生怕她深夜瞧不见,一边挥手一边大叫。
叫声惊散了一树栖在后院的鸦雀。折柳吓了一跳,“天塌了?嚷什么呢!”
“不、不是!”七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伸在后头比比划划,喘着来报信,“是前厅!来了个大和尚、说、说……”
折柳一点他脑门子,差点把他点厥过去,“稀奇什么?说要女娘?给他便是了,大惊小怪!”
“——说要应怜小娘子!”七郎嚷。
唬得折柳一把捂住了他嘴,一双风致的眼要瞪出火来,“什么应怜小娘子!没有!别瞎说!”
半晌,七郎把她的手掰开,热气腾腾的汗顺着额头脖颈往下淌,“反正白露姐姐让我来找你!”
带话毕了,他不愿在折柳眼皮子底下多待,一出溜便闪到廊下,顺着连廊回去了。徒剩折柳一颗心怦怦乱跳,总觉得不踏实。
应怜是她千里迢迢从洛京弄回来的,当日一应打点妥当了,又塞了满当当的好处给狱卒,教人只对外说,应宅的小女娘已经病死了。这一套瞒上欺下的手段使得圆滑,本该再无人知晓世上还有“应怜”此人。
她匆匆去将柴房里灯灭了,复又锁上,把人留在暗夜之中,深吸了两口气,挺起胸膛,扭动腰肢,款款地摇着扇儿向前头走,“这儿没什么怜不怜的,娇娇爱爱环环倒是有,大和尚想要,尽管把个三五十贯来!赵芳庭,你可不许说漏……”
身边静得不像样,唯有草虫窸窣鸣叫之声。折柳四下一看,哪见什么花太岁的影儿,这位早脚底抹油溜了。
“呸!孬样!”折柳气得一身燥汗,只得疾步去了。
第3章
谁道苦李不成蹊
青玉阁原没有名字,只是一处待赁的私宅。七年前折柳来到平江府的吴县,看中了其雅致清幽,又临河面山,是个赏玩一年光景的好去处,这才动了念,赁下其中一间,做起了女校书的勾当;渐渐攒下些家当,便把整个院子都赁下来,又买了些好资质的丫头,对外只说是本处员外家的奴婢,从此将日子支棱起来了。
偌大家业,又是这样的行当,自是少不了用十几个逞凶夸恶的仆役,任他什么样刁蛮的浪荡子,也不敢在这些人手底下讨了巧去。
折柳原是不担心的,但走过廊前小园的时候,却见灯火影影幢幢,映照得步影缭乱,仿佛许多人避散的模样,箫声琴声一律歇了,浮起一波又一波女娘们的惊叫声,而在嘈嘈杂杂的呼喝发狠声里又微弱得不堪一提。
这是打起来了,往常也不是没有,一时半会消停住便罢。她一边想着,又见原先使七郎唤她的小娘白露,匆匆细步,撩了珠帘而来,顶上特髻半连半落,走动间还碰掉了一支鎏银白角梳,一见了她,顾不得拾捡,张嘴哭诉,“娘哇!那秃驴好不晓事,我好意待他,他却把我搡到一边,又与哥哥们闹起来了!”
折柳来不及心疼,只抓住她便问:“和尚怎么说?要谁?”
“要……”白露附耳向她说了几句,末了扶扶正头上特髻,道,“他说他一路追着娘南下的,故此对她的所在一清二楚,只是此番去募了钱,才来赎人的。”
折柳心思转了几转。
冷不防一个仆役被扔着扑到了后门来,又把两人惊了一跳。折柳便将白露往后头推,“你先回楼上拾掇拾掇,等风波定了再下来!”
该来的拖不过去。她是满院的掌事,这种时候再不能缩在里头。
折柳大步迈进前厅。
里头正乱着,银釭翻倒,灯影婆娑,幔子、绫子扯来踩在脚下,茉莉、榴花被碰落碾踩,零落香泥;酒盏、果子咕噜噜乱滚,酒液饮子甘甘美美地喂了好几贯买来挂在墙上的仕女扑蝶图,墨渍晕了半幅。列屏也倒了,椅子也倾了,连人都飞出去了好几条,俱是平日里夸口相扑再无敌手的赛金刚、铁罗汉、一锭钟,呀呀嗬嗬地叫喊声中便掺了多少声呼痛的哎哎哟哟。
客人是一个都不见了,女娘们也远远躲在了一边,因此折柳眼儿一打就看见了立在红烛彩绡之间的那魁梧僧人。
他一身皂布大袖直裰,衣摆勒在腰下,和搭膊缠袋拨在一处,项上一串一百单八颗沉香木念珠,浆色光润;脚下腿绷护膝、八搭麻鞋,粗豪利索,又不甚整洁,显是一路远道而来。烛火燃得有些高,几寸的焰苗摇曳不定,映在他泛红微深的脸上,折柳只见一对浓眉骨峰英挺,两颗眸子寒星一般,射出凌厉的湛光,虎豹攫食似的瞪着再不敢近前的七八个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