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138)
王若中的军营就在城楼出外十里地,他们的大军由斥候通报,现下正从正南处沿着风关道循序赶来,大军的营帐也藏匿在十里地左右。
此前他们沙盘推演出城楼前的土地坡度,阿命知道坡度为北高南低,且这般倾斜距离长达两军交战前的空地。
巧的是,卫县附近还有一条护城河,是为川江的支流之一,水势浩大,一旦将护城河与次壕沟相接,便是水淹大军的把戏。
但这是万不得已的法子。
阿命一开始根本没想过引水淹没下游,她只是想借助这三日的雨势将战场变得泥泞一些,好为之后的战机得到一些拖延的时间。
土地泥泞,王若中为攻,若强行发动大军,只会得不偿失,他若察觉这点,必不会轻易攻城,如此便能为他们在图州的大军回笼取得时间。
伊奇沉吟半晌:“倘若从后方包抄王若中的骑兵,将军有何策略?”
众人走下城楼,江阴阁献策:“一旦我方图州大军能够回笼,岂不是与敌军人数旗鼓相当?”
阿命沉思着,她缓缓道:“容在下多推演几次。”
伊奇眸光一闪,知晓她并非是为了卫县战场而推演,恐怕是为了天下战事。
江阴阁闻言,便带其他人退下。
阿命回到书房,元婴蹑手蹑脚回了厢房睡觉,不一会儿,女孩儿疲惫的鼾声就接二连三响起。
累日交战,元婴又是头一次见识战场上的弯弯绕绕,身心俱疲,栽在床榻上就沉入梦乡。
伊奇被单独领了一处卧房,他脱了外袍,打水净面,洗了洗脚便躺下,但眼皮一阖,脑海中就全然是铁木尔和白音一行人的身影,还有在北元那些年经历的风霜。
伊奇翻了个身,右手垫在侧脸,睁开双眼静静盯着烛火无法映及的角落,眸中闪动着些什么。
当初阿命执意南下入魏,朝臣们不解极了。
彼时北元勋垣帝已经驾鹤西去,举国上下皆知阿命会成为下一个皇帝。
阿命的下属们自然也是满腹的欢欣鼓舞。
他们征战多年,就是为了看到他们认可的王能够站在最高处,他们相信这个人能带领北元开创盛世,纵横宇内。
那时候阿命将自己闷在书房,他们进屋去禀报政事,也只能看见许多摞书从地板堆到天花,她靠在桌案上,神色不显,手上捧着书卷一读就是半月光景。
直到那些书被她看完,掌管史籍经文的长老们又从国库中装了几大车书卷送进王庭内。
争夺皇位的关键时刻,她却在看书。
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又是半个月,澈离牧歌篡改勋垣帝遗命,在满朝文武的质疑声中登上高位,致使北元陷入如今的内乱,而阿命,在澈离牧歌攻入元上都的前几日就暗中出走。
阿命做出南下入魏的决策时,十一个人没有多问一句,也不过是仓促地打点宗族,有家室的立即安排,无家无业,还未娶妻生子的便更加洒脱。
伊奇想到这儿,再度翻身,面朝天花,叹了口气。
他们虽然是阿命的心腹,却没有一个人了解她,他们知晓阿
命的手段,知晓她的性情,可想要触及灵魂时,却发现对她一无所知。
伊奇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大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推门见对面的书房还亮着灯,他干脆坐起,套上外衣穿上鞋,将门关紧,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
敲了两下,“进。”
阿命见他没睡,诧异地抬头:“跑了一天,不累?”
明日还有明日的安排,现下应该养精蓄锐才是。
伊奇进了书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纳罕地挠挠头:“将军下一步想做什么?”
阿命再想其他事情。
闻言随口道:“前些日子给京城发了份战报,不知道皇帝何时有调兵的指令。”
她摊开南魏地图,在京郊的一处空白地上画了个红圈:“这是京郊大营,约莫有十数万兵员,要想攻入南魏京城,至少要有策略将这十数万兵员调走,否则,以你我异族将领的身份,就算像刘浮山一样起事,只怕也不得民心。”
伊奇认同地点点头。
就像北元人不欢迎南魏人当皇帝,南魏人自然也不希望北元人当皇帝。
昏黄的烛火偶尔闪动在女人的侧脸处,她起身,又看了看楼兰和鞑靼部,“你觉得鞑靼部何时会有异动?”
鞑靼部一直由南魏镇压,当年毕节苗乱,鞑靼部就伺机而动,妄图重夺蒙古制号。
如今九江兵乱,他们定会有所动作。
伊奇想道:“嘉定州有二十万大军,有这二十万大军与河西走廊的地势险要,只怕鞑靼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惹怒那二十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