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46)
是以像阿命这种,上来不去找受贿的矿监司官员,而是来审问范享贵,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哦?连九江省的按察使司也未曾派人审讯?”
阿命挑眉问。
李有才摇摇头:“根据卷宗记录,的确显示未曾有官员审讯,但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具体有没有人来过,小的便不知了。”
地方三司水很深,深到他一个看门小吏不敢说什么。
阿命闻言,不由得沉思良久。
行贿案是一桩私铸钱币案。
因当地矿监司的官员们受贿,和京城前来的布匹商人范享贵勾结,对发现铜矿一事隐瞒不报,私自采矿铸造钱币,损害了朝廷和百姓利益,这才引来京师调查。
此案最大的疑点是,区区几名矿监司的官员,是怎么做到光天化日之下,偷采铜矿的同时还能私铸钱币的?
根据众受贿官员口供,是范享贵行贿在先,他们才会隐瞒不报。
此前丁绅直接销毁相关物证,朝廷就再也没了处罚范享贵的理由和依据。
除了丁绅,谁在帮范享贵?
阿命不信这其中只有范享贵一人的手脚。
“嘎吱——”一声,李有才推开甬道上锁着的大门。
“大人,前面那处就是。”
李有才识相地退下,只留了两人在幽寂的空间内。
昏黄的烛火中,一蓬头垢面的中年人盘坐于铁牢一角,见有人来,低垂的头稍稍抬起,但很快就又低了下去。
周遭泛着股潮湿的腐木味。
阿命盯着他看了半晌,意味不明道:“你原先在京城做布匹商人时,与淮安府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淮安府一半布匹皆由你供应。”
对面那人一声不吭。
“丁绅死了,死前被庆愿的人灌了鹤顶红,庆愿狠毒,将他妻儿老小绞死,扔在乱葬岗。”
她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男人落在膝头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阿命并不着急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她也没指望靠一个必死之人将这桩案子查清楚。
她淡淡道:“我在想,她究竟承诺了什么,才能让你心甘情愿,赔上性命替她敛财。”
庆愿的手段高明,只怕许诺的不只是名利。
对面看也不看她,声音嘶哑:“无凭无据,你们定不了我的罪。”
“的确,证据都被丁绅销毁了,”阿命若有所思,“没有人想要定你的罪,你唯一的价值,在于你身后那个人。”
范享贵打断她,明知故问:“我背后有什么人?”
女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希望你能活下去,活着是件美好的事。”
庆愿连劳苦功高的丁绅都能杀掉,更何况一个商人范享贵?
范享贵冷冷看她走远,猛地出声道:“就算我死了又如何!”
他做这些事,本就不怕死。
“不如何,一个人的生死,本就没有意义。”
但人们总觉得自己特别,或觉得自己意义深重。
范享贵是如何想的她不清楚,她只知道,这帮人都一样的蠢,总觉得自己能从庆愿那里得到些什么。
然而事实呢?
庆愿早就把范家人给杀了,甚至连全尸都没留。
他明明恐惧,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孰不知他迈入的是一场死局,人都是这样的,自以为是,她自己也一样。
女人修长的身形消失在甬道内。
范享贵浑身颤抖着,手握成拳狠狠砸了下地。
进牢三月,他虽没被审讯,但已然草木皆兵,他不知这女子是谁,但定是京城派来查案的人。
长公主究竟在做什么?为何没有杀了她?
他心内惊惧,想到府上的妻儿老小,又想到丁绅的死,不由得怒吼几声。
他不能死,庆愿承诺他的还没有实现,他怎么能死?!
李有才锁上门,呵斥道:“喊什么,刚才装的倒是挺镇定的。”
。
李有才送阿命出门,虾着腰问:“大人,那受贿的矿监司众官员羁押在另一处,您不去看看?”
阿命摆手,赠了他一只玉佩,示意:“此间牢房乃重中之重,你上值辛苦,日后行事也多替本官留意着。”
李有才愣了愣,随后欣喜若狂道:“小的悉听尊便!”
说罢,女人快步出了司狱司。
李有才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恶狠狠“呸”了一声,一挥拳头道:“奶奶的,我总算也搭上京城的关系了!”
此时快至太阳落山,阿命迎着霞光,骑马前往城中一处客栈。
她递上怀中季明叙给的玉佩,那人立时请她进了天字号上房。
“家主交代过属下您会来,这是家主送来的信。”
刘掌柜下楼去拿信,送给阿命。
女人一目十行,迅速看过。
“......九江事可有不顺?我派人去探庆愿,未搜到丁绅此前销毁的证物......我去参加科举,已过乡试,你何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