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门童，说道：“去，把……呃，这孩子的存单拿出去，让他签个字，把钱拿出来。”他甚至不记得裁决者的名字。

这办事效率未免太快，姜芜泠泠看着忙不迭跑开的门童，忽然幽幽说道：“您处理工作实在是快，令我不得不佩服。”

卢克哈哈了两声，尴尬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哦？”姜芜挑了一下眉毛，说道：“您原来知道这是应该做的呀，那为什么这孩子之前都取不出来钱，要我来了才能办成这事呢？”

“那是因为……”卢克的眼珠焦灼地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思考措辞。

姜芜并不给他解释的时间，继续说道：“您说‘孩子不应该拿到这么一大笔钱’——”她看向裁决者，微笑确认：“卢克先生是这样对你说的吧”裁决者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姜芜转过头来，看向卢克，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淡淡嘲弄：“我可不记得教会下放抚恤金有未成年人禁取的规定，看来您的好心是弄巧成拙，险些把失孤的孩子饿死接头呢。”

她并不熟知教会的法律，但相信制法的人不会规定这种糊涂事，便凭着猜测这样说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卢克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两位成年人都心知这是对他侵吞抚恤金的指控，只是没有撕破脸皮直接说出来。

姜芜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您以后可要注意了，别因为自己的好心，反而让他人受苦了。”——指控结束了，姜芜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卢克长出了一口气。

裁决者淡淡地看着他们二人在话语间交锋，直至门童将存单拿到了他的面前，并递给了他一根羽毛笔，让他签字确认取出的时候，才略微露出了一点尴尬的表情。

姜芜见他没有动作，以为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曾考虑到的，便低下头去，轻声问道：“怎么了？”

裁决者小声耳语道：“我不会写字……”

姜芜哑然失笑。的确，裁决者目前还几乎没有接受过教育，不会写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她习惯了对方将来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颇有才学，富有文赋，怎么会想到小时候的他连字都不会写？

……姜芜将存单和笔接过去，签上了自己的假名：“诺玛弗拉”。这样不知道是否符合教会存单取钱的标准，不过想必卢克也不会因此挑剔：他本就有错在先，这时候只惟恐姜芜追责，绝无其他的怨言敢说出口。

裁决者看着由姜芜用羽毛笔写下的字迹：女人的字主体来说是端正的，却在字母结尾之时习惯性地加上一些飘逸而毫无意义的弯钩，仿若她总是会做出的那些无意义的玩笑事，他暗暗将这字体记在了心里。

门童将存单拿走了，不久之后就拿着一个小袋子来，里面装着的便是沉甸甸的金币，裁决者一直求不来的抚恤金。小袋子被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姜芜。

姜芜将那个袋子丢给裁决者，问道：“你要不要数一下？”

裁决者摇头。姜芜便转头看向卢克，挑眉说道：“那我们便先走了，先生。”

卢克站了起来，恭维地说道：“请让我送二位出去……主教小姐，不知我是否有幸邀请您在寒舍下榻等到了年底审查工作的时候，还请您为我向您的同僚美言两句。”

“我还有事，不麻烦您了。我会帮您说话的。”姜芜敷衍道。她在心中想：不需要我这几句美言，你将来也能够做到执政官的位置……

她牵着裁决者，裁决者拎着钱袋，二人离开了交易所。

姜芜看着出门之后仍然绷着脸一言不发的裁决者，遂晃了晃他的手，说道：“怎么不高兴？钱也拿到了，那胖子我也替你剜酸过了，还不解气，非要我教训他一顿？”

裁决者摇了摇头。他又露出了那种孩子气的、迷茫的表情：“我只是觉得，拿得太轻松了。”

“这样不好么？要多费些周折你才高兴？”姜芜揉他的头发，笑了笑。

裁决者用自己的手指抚摸着姜芜身上大主教的袍子：柔软保暖的名贵面料，和平民们穿着的简陋衣着大相径庭，可以想象这样材质的一匹布须得花费多少价钱。袍子的滚边上绣着他

从前从未见过的金线，这种华贵的丝线颜色，是圣彼得港从未出现过的，其价值他甚至不敢想象。

也许这身衣服，就已经比他袋子里的金币加起来还要宝贵了。

但钱财皆是虚物，真正令卢克谦卑的是这身袍子象征的权利——主教的权利。身为主教的姜芜可以违背规则为他的存单签字，而他却见到那张存单的资格都没有。

裁决者轻声说道：“我只是忽然觉得，权利真的很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