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园的正中央，喷水池的位置，有一尊尚未完成的雕塑。有几位艺术工匠正趴在那块巨大的大理石原石上进行雕凿。姜芜难以从雕像的外观中看出被雕刻的形象到底是什么，它只是一个雏形，连人形的面貌都没有被展露出来。按照翡冷翠的贵族府邸的一般惯例，庭院中的雕像当然是女神的形象，但姜芜在现实生活中在唐泰斯府执行任务，也有看见一尊以唐泰斯先生为原型的雕像。

——或者说，现实中的唐泰斯先生让自己成为了雕像。他被卡穆尔蛊惑了，想要成为他人的信仰，成为接替女神的存在。由此他放弃了人类的形体，将自身化作雕像，也异化了整座唐泰斯府的亲眷与仆人。他最终的结局是被姜芜与德卡斯特联手杀死，荒唐大梦完全毁灭终结。

倘若这座雕像在梦境中仍然是唐泰斯先生的形状，那么姜芜效仿从前的举动，将这座府邸中的所有人全部杀死，制造出一片没有污染与邪恶的真空，是否就可以解救卡谬尔的精神？

姜芜的脚步停下了，她前边领路的那个小女仆还多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又忙不迭地跑回姜芜身边，低下头摆出一副怯懦、害怕得罪姜芜的样子，低声说道：“抱歉，主教大人……”

姜芜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挂怀这件小事，又指着雕像，问道：“这是雕刻的谁的形象？”

小女仆瑟缩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似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忌讳到令她宁愿得罪姜芜也不愿意说出口来解答。

“不是女神吗？”姜芜问道：“不是女神也并不是什么错误的事情。许多贵族的府邸，人们选用女神作为雕像的题材仅仅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与对女神的祝福的期待。但倘若屋主人有特殊的需求，他们同样会选择其他的人物。譬如他们所敬仰的先祖，或者富有功绩的统治者。我只是简单地好奇一下，没有要谴责谁的意思，你大可以没有顾虑地告诉我问题的答案。”

姜芜已经尽量为女仆开脱了。即使对方说出任何惊世骇俗的答案，她也并不会对着一个没有任何掌控权的女仆发难，毕竟想必女仆是不能够决定雕塑的人物选题的。但女仆仍然低着脑袋，不敢与姜芜对视，她嘴唇嚅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姜芜有点头疼。她想到这个世界是如此注重阶级与地位的高度：作为一个身份不明、衣着朴素的青年女子，路人便对着她耀武扬威，毫无尊重；而当姜芜拥有主教的身份的时候，便一路收获尊敬与侍奉——姜芜厉声说道：“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在顶撞我吗？”

女仆更加胆怯、更加惶恐。她整个人颤抖起来，她发出了一个音节，呜咽一样。姜芜还没来得及听清楚问题的答案……就在这时，一股爽朗的笑声从姜芜的不远处传来，她转头看去，便见到一个身形低矮肥胖的男人向着她走来。

“唐泰斯先生。”姜芜向他点了点头。她不再为难那个女仆了，小女仆如蒙大赦，退后一步，尽量在得体的范围里远离了姜芜二人。

卢唐泰斯。这座府邸的主人，也是唐泰斯家族的家主。在翡冷翠，唐泰斯家族是服装行业的寡头，受人憧憬，富有财富。但唐泰斯家族也因此陷入了某种不幸的境地：他们这一血脉似乎没有任何魔法的天赋，竟然几百年只出了零星几个人觉醒共鸣魔法，能够进入教会成为主教，获得政治上的权力。到了现下这个年代，是一个主教也没有了。因此唐泰斯家族虽然在财富上令人羡艳，但却在政治权力上式微。这种颠倒而对比鲜明的情状使得这个家族在翡冷翠中并不能算得上是非常出众。

也许正因为这种倒错造成的匮乏，使得唐泰斯家族总是在各处夸张地彰显自己的富有与生活的奢靡。他们并不是翡冷翠最为名贵的家族，却以作风奢靡行事嚣张著称，风评并不是那么好。卢唐泰斯作为家族的首领，会产生权利欲与对教会的不忿，倒是姜芜可以理解的事情。

唐泰斯先生与姜芜握了一下手。对方那肥厚而干燥温暖的手掌让姜芜有点毛骨悚然的不舒服。唐泰斯先生脸上印着一种极其热烈的笑脸，他与姜芜也就差不多身高，姜芜能够清晰地看清楚他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的那种情态，对方正在竭力表示自己的热情欢迎。

“主教大人，欢迎您的拜访——”唐泰斯先生拉长了声音，表示自己的豪迈与壮气，他手和身体都旋转滑了一圈，以向姜芜展示自己这纯美奢侈的花园。他说：“您到此来访有什么事呢？我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您刚才是在和我府上的女仆对话吗？有什么她所不能解答的问题，我会竭诚为您解惑，没有任何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