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日日思美人(99)
萧煦轻扯了扯唇角,抬眼环视这大雪纷飞,眼底一派凛冽,寒光毕现。
看来今年的青鸾山,是去不成了。
皇城之中湿冷干燥,左右垂首低眉的宫人口呵白气,自他身侧匆匆快步走过。
萧煦挺身立于茫茫雪中,漫天大雪簌簌而落,散在他的鬓发眉边,玉冠肩头,他分毫不动,像是一把冷峻锋锐的长刀,霍然直刺入雪地中,荡出势不可当的铮铮之音。
约莫半个时辰,高德禄方才撑着伞自大殿中出来。
他见萧煦已然淋成个雪人一般,心下轻叹口气,弓身将手中伞朝他身侧略挪了几分,道:“殿下久等了,陛下请您进去。”
萧煦闻言微微颔首,抖落肩上风雪,便阔步走入殿内。
萧启策高坐殿中,身侧负手而立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徐拂月。
萧煦抬眼瞥见他后毫无情绪,便撤回视线,并不多看殿上人一眼,只垂眸撩袍拱手屈膝,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殿上萧启策默了一瞬,方冷冷启声道:“你可知罪?”
*
萧煦入宫已近一日。
日落后风雪愈重,云端宁身披一袭胭脂红狐裘立于门前,寒风呼啸,撕扯着她的狐裘下摆,在如玉白雪地里,摇荡着夺目的嫣红。
她忽地伸手接住漫天飞舞的雪花,静静看着它在掌心消融。
身后是积雪叫人踏动的窸窣吱呀声,她并不回头,也知晓来者何人。
拢起掌心收回狐裘里,她轻声道:“先生似乎并不忧心。”
苏悭有些古怪。
自徐拂月这个所谓证人入宫攀咬,再到今日萧煦叫那来者不善的旨意急召,他是何处境早便摆在明面上了。然从始至终,苏悭都不曾有半分忧色。
若他平日里是个端方持重的人便罢了,可饶是云端宁这个不曾与他有多熟稔的人都
清楚,苏悭喜怒形于色,是个不善掩饰情绪的人。
照平日里,早便不知急成什么模样了,岂会如眼下般沉寂静默,无所作为?
更为重要的是,萧煦临走前,竟是让她去寻陆盈溪庇佑也只字不提苏悭。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云端宁一面转身同他对视,一面道:“羲和想请先生同我说句实话,叶靖安与陛下,究竟是何种关系?他这一事,若当真叫那徐拂月攀咬上殿下,可有转圜余地?”
苏悭摇了摇头。
“叶靖安,对陛下而言,曾是这世上唯二重要之人。”
“想必公主也有所耳闻,陛下其实性情偏执冷戾,甚至还有传言道他不近人情。但叶靖安是个例外,甚至远比他膝下三位王爷来得重要许多。当年漠尧之战,是军中出了叛徒,致使我军大败,叶靖安便是自那时重伤。陛下震怒,将与此事有关之人一概杀尽,其中当然有不少无辜之人,只是事涉叶靖安,他是宁肯错杀,也绝不放过的。”
云端宁愕然一滞。
“若他在陛下心中分量如此,何以盘踞渚安七年,壮志难酬?”
苏悭长叹一声,幽幽道:“陛下是为了保护他。”
“叶靖安是陛下年少挚友,情深义重。当年那漠尧之战,虽说摆在明面上的是他右膝不慎中箭,箭头淬毒,剧毒入骨致使自此瘸腿,然事实原比这严重许多。他实则还另受重伤,引发旧疾,鬼门关走一遭,险些丧命。陛下自此便杯弓蛇影,命他闲居渚安,再不许他上战场。可他是谁?他是马背上征战四方的叶靖安,不是赏花逗鸟的空头将军。是以这七年来,他无数次奏请重回奉天未果,众人大都猜测,他必然对陛下颇有怨言,这不是秘密。”
不是秘密,是以这毁堤之谣便更加顺理成章。
云端宁狐裘下的素手紧了松,复又紧握。
“先生言下之意,便是此事再无斡旋之机?”
“不。”
苏悭抬眸,一双眼睛在风雪里闪着光。
“子温不会有事的。”
云端宁开始认真地打量他,直觉告诉他,苏悭身上,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先生若心中已有对策,不妨直言。”
苏悭望向云端宁,唇瓣翕动,良久,苦笑一声。
他流转眼眸,将这肆虐的风雪尽纳于眼底,轻声道:“公主,有些人,有些事,就如这漫天大雪一般,若叫人拢于掌心窥探分明了,消融便是注定的结局。”
云端宁见他眼中闪烁,一滴热泪陡然自眼角滑落,融去鬓角落着的雪花。
*
再一次踏入这阴冷湿寒的大殿中,裘思道心底,较以往都多了几分底气与坦然。
再不像以往那般惴惴不安,忧心有命走进来,是否没命走出去?
无他,只因传谣构陷叶靖安、逆转风向随机应变,策反徐拂月嫁祸齐王一事,他做得实在是滴水不漏又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