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有木兰+番外(32)
「嗯,绝不再留你一人。」
我知道霍家的男儿都是极有本事之人,我起初的忧心也在霍霆温柔妥帖的照护中渐渐淡忘了。
霍玹回来祭祖前一月,我才听说当年囚困霍霆的那位张太后突发恶疾薨了。
那时我与霍霆正在用膳,有人来报信,他放下筷子不疾不徐地出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神色如常,挽起袖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有些认真地看着我,「木兰,多吃些,我怎么如何也养不胖你?」
没几日国丧的消息就在茂县铺开了。
我夜半时辗转难眠,披衣起来到祠堂为霍辛少爷与大夫人敬香。
望着供桌上那一只刚折下不久的梅花,我除了叹息,仍是叹息。
恩怨无尽,情仇难却,世道如斯,令每一个人都像一缕飘零浮萍。
后来霍玹回到老宅来,饭后霍霆忽然说县府里当差的某位老友向他求一副字画,他原本答应今日送去,险些忘了此事。
边说着边吩咐随从出了门去。
我抬头瞧了一眼霍玹,他如今的变化令我有了些许陌生感,他身上再没有霍辛的影子,相反是有几分霍霆当年的模样。
我知道那是在高位之上如履薄冰得久了自然而然生出的隐忍和持重。
见我望过来,霍玹笑了笑,「兄长许是觉得我应有话想与你说,有意避开。」
我心道霍霆那厮心虽细,戏却做得不自然。
霍玹接着说,「原本的确有许多话想与你说,但年岁磨人,累积得久了反不知从哪说起了。」
我拎起茶壶为霍玹倒了一杯茶,「那我来说吧,阿迟,谢谢你救出冬尘,你能有今日成就霍辛少爷与大夫人应当很欣慰,我亦如是,望你将来继续光明,事事顺遂。」
「事事,顺遂。」
霍玹端茶的手顿了顿,重复了一遍后四个字。不及我看清楚他的神情,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话到此处,我对霍玹的担心始终未说得出口,若多说了只怕是让他徒增牵挂。
我心寒过他少不更事,但也在知道他送霍霆出宫那日向霍霆叩头认错谢恩的那一刻,一切都释然了。
我与他虽无相伴一生的缘分,可一起跌跌撞撞闯出茂县求生,又一同在芳榭园妥帖相伴的从前,是绝不能抹去的情谊。
这一点霍霆懂,我希望霍玹也能懂。
当天我回到房里去,没给霍霆好脸色。
他碘着脸在我身上贴来贴去,我索性翻身过去用后背对着他。
他摇着我的肩膀假哭,「木兰,夫人,我哪做错了?你骂我吧,打也行,别不理我。」
我从前院回来后心口一直堵得慌,却不知该从哪里怨起来。
是怨霍霆擅作主张留下我与霍玹局促对谈,还是干脆骂他人在茂县手却伸到了朝堂呢?
听说张太后与其母家一直想要分权,还听说她不满意皇帝放走霍霆,母子二人一直割裂,后来甚至在自己宫里豢养面首,种种行径令一日日长大的小皇帝不能再容忍。
太后先是被幽禁,而后传出是疯了,再然后便突然暴毙。
霍玹是小皇帝的死党,我不信这其中没有霍霆的驱使与点拨。
我既明白霍霆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往后考虑,也明白他忍不下当日所受屈辱,还明白大仇若不得报的郁结。
因而我不知该怨谁。
我翻身回去,看见霍霆单手撑在床上,似在等我转头,等得眼眶湿漉漉的。
我没好气道,「你们姓霍的男人都仗着自己有一副好头脑,一点不让家中亲人安心省心。霍霆,此生我是拿你没了辙,下辈子,若有的话,我一定离你远远的。」
听得我如是说,霍霆便明了我非真的生气,神色顿时一松,将我拉到怀里柔声轻哄,「下辈子要么你做男子,我来嫁给你?」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见他面容似月眼似星辰,却实在无法想象他这张脸上缀着脂粉与珠钗的画面,因而没忍得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霍霆的胸膛烫得像一个火炉,他低声说,「木兰,以前我从未期盼过来生,但因为你我想要有来生,若只有这一世我要如何爱你才爱得够呢?」
第二年初秋,我生下女儿,霍霆为她取名乐宁。
我累得迷迷糊糊,夜半睁眼时看见霍霆抱着女儿坐在床前,怜爱地逗弄那还不会睁眼的婴孩儿。
见我醒了他立刻将孩子放下来抱我,他说,「木兰,霍家的男儿命运注定动荡,我本还忧心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儿,谢谢你为我生了一个闺女,我希望她一生和乐安宁,平平淡淡就好。」
两年后,我生下了儿子。
霍霆在我床前无奈地笑,他说,「混小子如此折磨他娘亲,等他大一点我一定拿木剑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