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有木兰+番外(6)
「多大年纪?」
「十……十四。」
其实是十三,要到年尾腊月才十四。
「小孩儿一个。」
霍霆轻轻哼出一声,眉眼间似簇着寒天雪地的霜冻,疏离淡漠。
「茂县的事我打听过了,我只是好奇出事后一个小孩儿是如何带着另一个小孩儿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能平安无事到京城的。」
我鼻头一酸,又朝霍霆跪下去,还磕了一个头。
「大人,我家主子和夫人死得冤枉,我不相信主子是失足落水,更不可能是畏罪自杀,反是茂县那帮假仁假义的叔伯自他们来过后当晚霍家便起了火,还污蔑是我与小少爷卷款逃了。天子治下竟有如此不法之事,你可要,可要为我们做主。」
「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指引阿迟来投奔我,我一回来你就伺机对我讨好,就是为了这个?」
「是。」
片刻沉默,头顶传来一声十分轻蔑的笑:
「年纪小,胆子却不小,心也不小啊。
「你可知,我是谁?」
霍霆的语气忽然收紧,我不寒而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如果他看得够仔细,应当能发现匍匐着的我浑身都在发抖。
「滚。」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望着脚尖,似有一把无形的刀已然架到了脖子上。
「收起你那些低劣的小心思和不应有的妄想,一个女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滚回去好好想想。」
我刚退回小跑几步,霍霆又喊住我:「回来,把这些东西端走。」
我宛如撞了一座冰山,还被这座冰山兜头狠狠打了几巴掌。
我自作聪明又处心积虑,他一个低劣、一个妄想,就拆穿了我不高明的盘算。
我既觉丢脸,又觉心灰。
枯坐一夜到天明,提起扫帚拿上抹布,去做我该做的事。
第5章
那之后我几乎没走出过芳榭园。
霍霆如此不待见我,我再不敢莽撞行事,生怕连累了霍玹,更怕他撵我出去。
也是后来才听说茂县的县令因枉法被革职查办,当初逼得我们走投无路的叔伯接二连三地受到了惩罚。
做生意的破了产,有官职的被摘了乌纱。
霍玹因此对霍霆更加感激涕零,我亦觉得解恨。
他与我跟从前在霍家没两样,总是斗嘴,互不谦让。
倒是他读书比从前用功,我听说霍霆还夸过他。
寄人篱下能得到家主的夸赞自然是最好的护身符,我嘴上虽不说霍玹好,心里却高兴。
山茶树被我救了起来,今年比去年更艳,花与叶相互簇拥,像一顶硕大的伞缀着殷红的宝石。
到又一个盛夏时,我总觉得来年冬会开得更好。
霍玹十二岁生辰得到了霍霆赏赐的不少宝物。
后来我才听说他带霍玹参加宴请时,霍玹靠着满腹文采博得在场官员和文人的一致夸赞。
霍霆觉得很长脸面,对霍玹的期望与欣赏更甚了。
霍玹如今越发心高气傲,与我表面上也越不对付,但平日里若得了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总会让跟着他的小厮福全也给我送一些来。
晚上他果然来了,福全手里还捧着一匹浮光锦。
我把桂花冰酪盛给他,自己则到院里给花浇水。他不知何时端着碗坐到院中来问:「木兰,你没听说我在丞相府的宴席上大放光彩给霍霆兄长长脸的事?」
「听说了。」
「你不高兴?」
「你年纪尚小已有如此名气,他日扶摇直上,名满盛京亦是自然而然,我高兴,但不可表露太过。」
汤匙极轻地落入碗中,白玉一样的脸忽然堵在我面前:「木兰,为何我总觉得你是有意躲着我,回避我?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奇怪了,从前你总是想什么就与我说什么,为何现在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也不对我笑?」
我笑:「读书不该是开阔心胸的吗,怎么我看你像是读傻了似的,尽思虑些不必要的事。起开,一会儿浇到你脚上了。」
霍霆忽然伸手摁在我拿水瓢的腕上,一动不动把我瞧着,我才发现他以往圆月一般的脸蛋长出了模糊的棱角,骨节分明的五指瞧上去竟像是大过了我。
我试图甩开他,但没成功。
「木兰,你不是下人。」
我有些不悦:「有日你出人头地自立门户时,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言下之意便是要我能撑起门户时你才肯好好看我,好好与我说话?」
我别过脸去,不置可否。
「好,你等着。」
霍玹气恼地拂袖离去,我才发现他如今长得翠竹一般笔挺。
像我的山茶树,一天一个样。
人说育人如养花,一点不假。
霍府很大,大到若有意不出门,身处一府的人数年都可能见不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