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159)
薇姬不曾见过薇草,她以为那是美丽高贵的花,直到她在郊外看到了一簇簇薇草,浅紫色的花瓣淹没在盛大的绿地中。
它们太平常了,平常得不该作为天子之女的名讳。
她立即和母亲倾诉自己不喜欢以薇草为名。
母亲从远处收回视线,目光平淡地落在她身上,薇姬看不清母亲的神情,在一团暖黄的光中,母亲似乎叹息了一声,她说:“薇姬,你已经拥有许多了。”
赵默的声音仍在继续:“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那是征夫思乡却无法归来的诗句,也是守在家中等待丈夫的妻子心声。
薇姬神情一怔,一些从前无法想通的事与物,在赵默的歌声中恍然大悟。
母亲用她的名字,怀念她从前的丈夫和孩子。
当时母亲已经病逝,她无法证实,只能从细碎的记忆中拼凑出母亲沉默的过去。
喜察觉了她情绪的异样,脸上的得意消失,她意识到:“你知道我是谁了。”
第89章 她以为自己能够离开他吗……
喜仍然记得第一次到洛邑的场景,她从未见过的华丽服饰与琳琅物品被洛邑的人视作平常。她每日都很欣喜,因为眼前见到的新奇事物,也因为她将要见到母亲了。
父亲一直在寻找母亲,他终于有了她的消息。
然而随着她的情绪高涨,父亲却一日日变得更加沉默,这种情绪在见到天子的车架时达到顶峰,他衣衫褴褛,是出逃的奴隶,见到天子时只能与其他人一般跪拜行礼。
他的妻子已成了天子的施夫人。
父亲不想再打扰母亲,于是她瞒着父亲去求了帮助他们的宋国太宰,在施夫人出游那日见到了她。
她出生后不久便和母亲分开了,母亲一直存在于父亲的讲述中,此前她从来不觉得母亲陌生。可当她见到那位衣袂翩跹、神情温柔的女子,她忽然觉得母亲只是自己记忆中的一个象征,不仅是因为她们天差地别的装束,还因为母亲眼中的疏离与疑惑。
她依旧和母亲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也因此得知母亲一直在寻找她和父亲的下落,母亲在王宫中的日子并不开心。
她明明过得不开心,可是她不愿意离开。
“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喜眉毛挑起,看着一无所知的薇姬,“她说‘薇姬无法承受我离开的后果。’”
喜后来才明白施夫人的担忧,薇姬自小生活在宠爱中,如果母亲和其他男人离开,单是他人的议论声她便无法承受。
她评价道:“她真是一个懦弱的女人,优柔寡断的性格总是令她伤害其他人。”
那日喜也见到了薇姬,这个被溺爱的王姬才三岁便性格恶劣,醒来后便吵着要见到施夫人,当看到母亲身边出现其他女孩,她的敌意十分明显:“阿娘,她是谁?”
施夫人沉默了。
“施夫人自以为她安排得妥当,她想让我留在洛邑,她也会帮父亲富足地生活,父亲自然不愿意,后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喜的视线越过阿瑶,被大片火焰般的云彩灼伤,她垂下眼帘,看到裙衫上泪珠晕开。
薇姬这么多年来对母亲一直处于疑惑中,她从历佟的暗示、父亲的懊悔中得知了些许线索,如同串起一条玛瑙项链一般试图拼凑母亲的过去,在今日她终于将缺少的珠子补全。
施国被灭后,施国人沦为新国的奴隶,沅施并不是自愿成为施夫人的。拥有美丽外貌却地位卑微的女子,在与丈夫孩子失散后,她辗转流落王宫中,成为了周国的夫人。
彼时她的想法是利用天子的权势寻找丈夫和喜的下落,然而她生下了另一个女儿。她利用薇姬的存在掩饰自己对喜的思念和寻找,却又做不到完全只是利用,她依旧养育了薇姬。
施夫人想要两全,然而世事无法按照她美好的想象进行,如同她只能受命运摆布的过往。
她还是发现了,丈夫和女儿死于龙辂之下。
天子架六,鞗革沖沖,和鸾雍雍,经它碾压后的尸体难以辨析容貌,更难以从泥土分离。
她无法再以一个母亲的态度面对薇姬,当她看见薇姬,总会想起另一个已经完全消失的女儿。
无法两全的人只能责怪自己,于是她的生命匆匆流逝了。
天色已经昏暗,薇姬登上了车舆,而后喜被祁硕推入舆内,她的手脚依然被捆绑,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半躺着。
车辆在夜色中驰行,喜讶异地问道:“你不丢下我?”
她还以为薇姬会将她丢在荒芜的野外,任凭她在野兽的嚎叫中无法走回城中。
薇姬睁开眼,车舆内的光线比车外更加稀少,她只能看到一团黑色的模糊轮廓,然而她的脑海中却浮现了那张与她相似的脸。她对喜不是很有耐心,听到她的问题也懒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