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知我意否?(208)
无非因王闻俭是世家郎君,这些流民们在朝廷的安置下,大部分还仍有畏惧之心,但不见得就不曾想过上前抢掠。
这是昔日沈二郎教会她的,然她仍愿意为王闻俭前来,无非是觉得王闻俭虽有点傻,可也不免赤诚,不愿他心中的那团火焰熄灭。
她不曾下马车,只偶掀开点帘子,透过卫士的遮挡看一眼远处的连绵木棚。
冬日的天总黑得比预料得快,似有幢幢人影在其中飞快穿梭,每进一个破布遮挡的木棚,又飞快闪出再进入下一个,火光也随之而起。
王静姝马车周旁的卫士忽地紧绷戒备起来。
卫士:“娘子,不能留了。”
王静姝也当机立断,下令:“走。”
也不管还未曾归来的卫士与王闻俭的仆从,马车在卫士的挥鞭下,立即向城门奔去。
远远的,有黑影也在往他们离去的方向追上一段距离,停下眺望。
王静姝的车驾马匹皆是精良,奔驰起来飞快,但坐在里面的人并不好受,她忍耐住了,然直至入了城门,她也仍惊魂未定,她其实瞧清了,那些黑影是在杀人,在清理流民!
她捂着狂跳的心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等了一夜,她派出送粮的卫士仍未归来。
而从外打听来的消息却是,流民棚所失火,安置偏北一面流民死有八成,其他流民棚所也多受波及,一夜间,许多人连难以遮风避寒的居所也失去了。
冬日的寒冷,只会死去更多的人。
而谁才是迫切想解决掉流民的人?
越想,王静姝心中越是难以安定。
果不其然,除夕当日,她竟也被邀了宫宴。
陈雍单独召见了她。
王瑞也愕然,却被陈雍身边的内监拒绝一同前往:“陛下只道要见王娘子,大司农莫要令奴为难。”
王瑞目中犹豫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狠厉。
王静姝知,王瑞自她入洛以来,已帮她挡了数次陈雍的召见,可现在拦无可拦,他在取舍,然后放弃了她,要令她自生自灭。
荆扬两地的私下往来,女郎婚事不过是一有力凭证和联结,可比婚事更重要的是利益一致。
明眼可见的,帝王对大绥各处的掌控力在减弱,但若因一女郎婚事的暴露而显出了他的野心,帝王震怒下,首先针对的必然是洛京的大司农府。
他想一会,含笑同内监道:“如何会令公公为难,只六娘第一次面圣,还容我叮嘱几句。”
只要不是要陪同一起去,内监还是愿意卖王瑞这个面子的。
王瑞示意王静姝跟他到一旁说话,压低声:“六娘,你该知帝王对我等世家的戒备,你父与我有如今的积累也不易,你的婚事若实在保不住,便罢了吧。”
王静姝笑了:“大伯放心,我心中有数,不该说的,我不会提及。”
一纸假婚书,能令王瑞不留余力保她至今时已是不易,毕竟她的作用还没到不能被取代的地步。
况她隐觉得,陈雍单独召她怕是同她那日在流民棚所所见有关。
她不曾将这事告诉任何人,王斐如给她安排的卫士,也自是听她的。
帝王私杀流民,这种惊骇之事,何人敢宣扬?
她也不敢告知王瑞,她信不过王瑞,这不,现下王瑞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又在韬光养晦与暂舍去她间做出了选择。
若还让他知晓了她无意撞见的事,还不私下就先将她处理了?
所以她从始至终都笑着应下了。
王瑞凝着王静姝跟着内监离开的背影沉思良久,他越发瞧不清这个往日只知玩乐闯祸的侄女了。
她的胆子大得没边,主意也极强,当真会乖乖听话?
怀疑之余,也颇有些可惜,荆扬两地联结,若少了些姻亲联系,总归少了几分踏实,可若从旁支女郎中再挑选送去,又显不够重视,可惜家中没有多几个如王静姝这样,嫡亲貌美还适龄待嫁女郎。
王瑞收回眼,只希冀王静姝能自己摆平帝王的此次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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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姝已许久没见过陈雍,甫一再见,只觉陈雍不愧是为了帝王,全然不复记忆中的模样。
若说昔日的陈雍时时透着宽和之态,那现在他给人之感便只有压抑。
不是帝王自然而显的那种霸气,而是紧绷又时时想彰显威仪的压迫,或同他幼时成长,还有登基以来的经历有关,即便得到了,也时时担忧会失去,日夜所思都为抓得更紧一些。
连带得他的面相都好似发生了变化,长眉压眼,本就偏浓郁的五官陡地变得锋利阴狠,再无初见时的清远之感。
王静姝垂眼下拜,未听宣起,便一直维持着下拜之姿。
陈雍目中晃过一丝复杂,他已然对王瑞近来同吕相走得近,生了反感,派出清理流民的亲卫更是查得,清理那日,在城外可能见得他们纵火杀人的,就是大司农府的王六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