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村外(5)
我奶十分勉强地开口:「李大花。」
国公夫人抿抿嘴:「……也挺好听的。」
我家有三间房,两间是睡房,一间是灶屋。
如今全家九口人,我爹娘和冬宝睡西屋,我奶、马奶奶、我和秋妹、两个双生子睡东屋。
幸好东屋有一条长长的大火炕,要不然还真住不下。
不过最初睡热炕时,双生子也曾闹出过笑话。
原来他们没睡过火炕,晚上热得直说「屁股着火了」,可怜这细皮嫩肉的孩子,一朝沦落至乡野,连屁股蛋子都得跟着遭罪。
后来我爹便再不敢私自将火炕烧那么旺了。
他那颗沉闷却知恩图报的心,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消受的。
国公府被抄得很突然,马奶奶他们祖孙三人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于是,我奶准备将前几年国公府送来的旧衣服改改给他们穿。
虽然衣服是旧的,但料子都是上好的,穿在身上肯定又舒服又华贵。
可马奶奶断然拒绝。
「如今我们是落难之身,吃穿太好,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往后这日子,你们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
桃水村的生活,其实是很苦的。
这里一天只有两顿饭,每顿大多时是杂面馒头、稀粥和咸菜条。
新鲜蔬菜其实也是有的,但庄稼人不舍得吃,即便收成了,也要拿到镇上去卖掉。
至于肉,呵呵,平时就更别想了。
不过自从马奶奶他们来到桃水村,我爹还真上山猎了两只野兔。
那晚,我们全家美美地吃了一顿炖野兔,把马奶奶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造孽啊,这简直是在吃银子。」
秋妹嘴馋,她一边啃兔头一边出言反驳:「马奶奶,这两只兔子也就能卖几十文钱。」
「几十文不是钱啊?啧啧,哎!」
不知从何时起,马奶奶竟比我奶还抠门了。
骤然多了三张嘴,有两张还是需要营养的小孩子,全家的压力都很大。
于是冬闲时,我爹便不停地上山砍柴打猎,运气好时倒也能猎只野鸡野兔野狍子啥的。
我娘则接了个给镇上的富户浣洗衣服的活儿,每件衣裳收三文钱,冬日的井水很凉,她的手每日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我奶也没闲着,她没日没夜地改衣裳、纳鞋底,没办法,家里有五个孩子呢,总不能穿露身子的衣服吧。
作为家里长女,见大人们都忙着,我便带着孩子们去山上捡松子卖,有钱人家的都爱吃这个。捡完松子,我们便在炕头上孵小鸡,这样明年春天,就可以有很多很多的鸡蛋吃了。
全家都很忙,唯有马奶奶无事做。
这可把她急坏了。
「老姐姐,我快成吃闲饭的了,不成,你今日非得给我找点事不可!」
马奶奶穿着大棉袄,坐在炕头上,对我奶极其不满地抱怨道。
我奶抬起酸痛的脖子,迟疑半天才试探着开口:「要不,你去村里转转,问问谁家想卖地?春妹他爹说明年想多种点地。」
「行!这事儿交给我了!」
马奶奶插着袖子转身就走,说来也奇怪,她的身子一向弱得很,如今吃糠咽菜的,倒很是健步如飞。
真别说,马奶奶大半辈子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因着性情直爽又豁达,在桃水村还挺吃得开。
没过几天,她便跟我奶说,村里有三户人家想卖地,总共有十二亩,三两银子一亩,到里正那里订个契约就行。
我奶吃惊地张大了嘴:「十二亩?那就是三十六两银子。咱家——咱家买不起。」
马奶奶一愣:「哦,那我再去压压价?」
压价当然好,但十二亩是万万买不起的,如今家里所有的积蓄加在一起,也只有不到三十两银子。
最终,我爹只咬着牙买了五亩地,每亩二两八钱,实在价。
十一月份,桃水村下了第一场雪,秋妹和安芝欢欢喜喜地出门去和小孩子们打雪仗,芝安却避着人,拿着一根枯树枝,在雪地上安安静静地写着字。
我不识字,却也看得出他写的字很好看。
昔日国公府的嫡孙,万千宠爱,何等娇贵,如今却只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蹲在雪地里用树枝划拉,连支最便宜的毛笔都没有,望着他那小小的清冷的略显孤单的身影,我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半个月后,是双生子的生辰,我笑呵呵地低头问他们:「告诉大姐姐,你们想要什么生辰礼啊?」
意料之中,芝安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要。
我又扭头笑着看安芝,安芝咧着嘴很不好意思,「大姐姐,我、我想吃国公府里的油盐芝麻饼。」
「好!」
我答应得很痛快,转身就去找马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