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驭犬手札(229)
“朱承誉如何。”
朱辞秋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宣纸,广袖拂过案上的玉镇纸,将宣纸带落在青砖上。
顾霜昶弯腰拾起宣纸,单手取下桌案旁的一角灯罩,纸张在烛火下燃成灰烬,朱嘉修也在此刻回答:“天天喊着放他出去,说他是太子,未来皇帝之类的话。只关了两日,就像是疯了。”
“明日让你的人送他去青州。”朱辞秋站起身,瞥了一眼朱嘉修手中剑身上挂着的红穗子,“废太子流放途中,遇土匪倭寇,被一剑刺穿,当场身亡。”
她看着他剑上的红穗子,突然想起一桩关于朱承誉的往事。
十二岁朱煊安刚继位那年,乌玉胜在勤政殿外等穆伯鸣,碰见了刚成为太子的朱承誉。
他大摇大摆路过乌玉胜,却又在他面前停下来,盯着乌玉胜腰间佩着的穆家剑。
剑上挂着一串穆伯鸣亲手编的红穗子,朱承誉手掌一摊,命令道:“剑,给孤瞧瞧。”
乌玉胜行了礼,将腰间的剑递给朱承誉。
“嚓”的一声,雪白的剑身亮出,朱承誉读了读剑身上篆刻的三个小字:“穆,雨,生。”
他将锋利的剑指向乌玉胜:“皇宫内不许佩剑,你是要谋反吗?!”
乌玉胜跪在地上,语气隐隐透着些不善,但朱承誉却没有听出来:“陛下准许穆家面圣之人可佩剑。”
“孤身为太子,怎不知有这样一条规定!”朱承誉用剑尖戳了戳乌玉胜的肩膀,却不小心划破他的粗布衣衫,勾起肌肤上片片血丝。
他骤然将剑扔开,怒斥乌玉胜:“大概逆臣,胆敢殿前失仪!还不跪下磕一百个响头请求孤的原谅!”
朱辞秋来给朱煊安送他午后常吃的银耳羹,刚巧撞见这一幕。
她夺过采朝手中的食盒,轰然砸在朱承誉脸上,令他连连后退,最后捂着脸摔倒在地上。
“身为太子,竟如此嚣张。”她捡起地上的剑,唰一下扔回给乌玉胜,眼睛仍然看着被太监扶了半天都不肯站起来的朱承誉,“走啊,去父皇面前辩一辩,看看是你受罚还是我受罚。”
那时朱煊安刚继位没多久,他定然不愿让镇守边关几十年的穆家进京述职时就受到欺辱。若此事是闹到御史台,御史大夫一弹劾,便是满朝文武皆知,便是天下百姓皆知。
朱煊安皇位还没坐稳,定然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上位后不知管教太子,引老臣寒心之类的话。
朱承誉脑子虽然蠢,但也知道此事不能闹到朱煊安面前。
他扯走乌玉胜剑上的红穗子,狠狠用靴子踩碾。最后,红穗子被踩进金砖缝里,沾满灰尘泥泞。
朱辞秋记得那时乌玉胜的脸庞。
他死死地盯着红穗子,等朱承誉扬长而去后才小心翼翼拾起,用手掌拍干净上面的灰尘,指尖用力到发白,却怎么也挂不回剑身。
她蹲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很喜欢这个穗子?”
少时的乌玉胜还不懂得如何彻底隐藏心底的厌恶与欢喜,因为朱承誉,他眼中闪过嘲弄,对她也冷冷说道:“不关殿下的事。”
“穆雨生,我可以还你一个。”
朱辞秋记得她最后对乌玉胜这样说。
可到现在,她都没有还给乌玉胜一个完整的红穗子。
那个人身上佩着的弯刀或是长剑,一直都是光秃秃的。
“朱承誉必须死。”
朱辞秋收回思绪,冷冷出声。
回到寝宫时,乌玉胜正在案前擦拭弯刀。
他见她踏入殿内,忽然收了刀,问她:“为何不告诉顾霜昶,我确在此地。”
朱辞秋站在他面前,拿起那把弯刀,仔细端详一番,忽然开口:
“乌玉胜,我送你一条红穗子可好?”
第88章 “我是不是,没几日好活了……
桌案上跳动的烛火将乌玉胜此刻错愕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他忍不住站起身,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笼罩在朱辞秋面前,挡住葳蕤烛光。
“殿下此话何意?”
乌玉胜低头,取走朱辞秋手中的弯刀,将其随意地搁在桌案上。
刀刃与檀木桌案相撞的闷响中,他恍然想起数年前,炎炎夏日下,勤政殿外那炽烈烫意的金砖。膝盖跪在上面,似乎能被烧掉一层皮。
那条被朱承誉碾进砖缝的红穗子,是他亲眼看着穆伯鸣编制而成的。
苍老的双手意外的灵活,条条红线在他手里翻飞,很快被他编成一条穗子,上面打着吉祥结。他说,他只会打吉祥结,因为穆照盈只教他这个。
十二岁的朱辞秋,蹲在他面前,就像是烈阳下刺眼却耀眼的光,照得他垂下双眼,不敢再看一眼。
她说她要还他一个红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