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曼珠沙华(13)
前朝柳家渐渐分为三派,有依旧押注大皇兄的,也有继续紧跟柳容与的,还有转头去捧柳贵妃的。
大皇兄变得愈加阴沉。
他逐渐阴湿暴戾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像父皇。
终于有一日,他在弘文馆里拦住了柳容与。
「柳太傅,我真是没有想到,与三妹妹飞鸟传书的贼人,竟然是你。」
柳容与目色淡淡:「臣不知大殿下在说什么。」
大皇兄冷笑:「有人在你府中,见了一只翠鸟。」
我心口微震。
原来母妃带去江南的那只翠鸟,竟不是死了,而是特意放飞,送信给柳容与托孤的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在离宫前,就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在江南?
我浑身发冷,突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柳容与的声音也很冷:「臣无妻无子,养只鸟逗趣罢了。大殿下连这都要管?」
大皇兄阴寒的目光穿过柳容与,落到我的脸上,像蛇一样,滑腻腻地爬了一圈。
「柳太傅真是嘴硬啊。如果我去告诉父皇,太傅不过是你爹在南疆任上,与一贱籍女子苟合而生。你在南疆长到十六岁,还与短命的宁妃自幼相识。
「你说,父皇会不会相信,你府中的那只翠鸟,就出自瑶华宫。」
他甚至有些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或许我还可以跟父皇说说,三妹妹这整日淡淡的死人样,倒跟柳太傅颇有神似之处。」
柳容与沉默了很久:「大殿下想要什么?」
大皇兄放声大笑。
最后神色一凛:「我要你辞官,滚回南疆!」
柳容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好。」
就越过大皇兄,径自走进了漫天的雪雾里。
看着柳容与一身玄衣,在雪地里踽踽独行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六岁那年,玉华寺的大雪。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柳容与。
当时我在寺中出痘养病,成日昏睡。母妃就站在我的窗边,与他说话。
窗外大雪纷飞,柳容与抛下了一切,要带母妃离开:「曼珠,跟我走吧。我都安排好了。我们回南疆,从此隐姓埋名。」
母妃摇头,拒绝了他:「我不能走。我走了,小柳儿会死。」
柳容与苦苦哀求:「我们带上她一起走,我会准备最好的马车,最舒服的被褥。」
母妃冷静得有些可怕:「这样我们都逃不掉。」
「逃不掉就一起死!」
「你我都不怕死。可我的小柳儿还这么小,我想要她好好活着。」
母妃关上了窗。
柳容与独自离开后,我听见母妃哭了。
自我记事起,只见母妃哭过两次。
还有一次,是她在江南,情知自己难逃一死,放心不下唯一的女儿时。
白茫茫的雪色突然刺痛了我的眼睛。
人的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次失去,才能心如铁石,无坚不摧。
就像眼前的大皇兄,阴恻恻地又拦住了我:「三妹妹,你也不想我去跟父皇说些什么吧?」
我停下脚步:「大皇兄又想要我做什么?」
「别让柳贵妃把孩子生下来。」
「我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别装。你可以让钦天监去跟父皇说,那贱人肚子里怀着的,是个灾星。」
我目光沉静:「女人生子,如过鬼门关。柳贵妃未必能生得下来。就算生了,也未必是男胎。大皇兄又何必现在出手,徒惹父皇疑心?」
大皇兄盯着我看了一会,凉凉地笑了:「三妹妹说得也对,那就等生了男胎再动手吧。」
我颔首称是,目送大皇兄得意地离开。
他确实不再轻视我了,但他也根深蒂固地觉得——
皇位的竞争者,只能是男人。
第21章
吕道微却跟大皇兄截然相反,他总是对我有着莫名的信心。
比如此刻,他坐在瑶华宫里,吃着我的花生,闲闲与我说着,柳容与托他算柳贵妃命格的事:
「太傅也真是多虑,有你那张黄裱纸,皇帝他绝对不会封柳家女为后。」
我斜了吕道微一眼:「他不知道那件事。」
吕道微突然高兴起来:「哎?这么说,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了?」
这小半年,吕道微每月都要来瑶华宫拿解药。
混熟之后我才发现,他真的很爱演。当初那个深不可测,恍若世外仙的样子,竟然都是装的。
实际上,他不过就是个十六七岁,天资出众,却没多少城府的少年。
而且还话痨。
所以我没好气地赶他:「拿了药就赶紧走吧,我要去给父皇送安神汤了。」
吕道微悻悻看我一眼,长臂一展,又顺走了多宝格上的一个东西:「这个好看,公主送我了罢。」
我扫了一眼,好像是乞巧节那天,良贵人塞给我的「相怜爱」,忍不住扑哧一笑:「看不出来,吕大仙竟然喜欢这些姑娘家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