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曼珠沙华(19)
静可落针的喜房中,我不由心跳如雷。
吕道微也看着我,喉结上下动了动,忽地伸手,将我自簪中脱落的一缕发丝,拂到我耳后。
他指尖温热从我颊边掠过,竟是一路燃起火来。
……
大婚过后,柳容与再一次向我辞行。
他说:「陛下,朝中的局面已经稳定,你身边也有了小吕大人。待我辞官之后,你正好再顺势清一清柳家的势力。往后广开科举,多用寒门子弟。」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正理,却还是不舍地看着他。
柳容与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温柔地唤了我一声「小柳儿」:「你娘一个人等我很久了,我也该回南疆去陪她啦。」
我看着他因日渐消瘦而显得空落落的衣衫,四十还不到的人,两鬓已然霜白,心中只觉钝痛。
那棋上的毒,到底也还是伤了他的身子。
良久,我听见自己终于闷闷开口:「嗯。」
柳容与微皱的眼角绽开温柔的笑意:
「小柳儿,愿你一生心存百姓,福佑天下。」
第32章
两年后,我顺利诞下一女。
吕道微的身体,却突然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
太医会诊了无数次,都是脉象正常,不明缘由。
我一边命人去寻出海游历的孙老神医,一边大张皇榜,广招天下医科圣手。
吕道微常常劝我,不要再费劲折腾。说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可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暗想,是不是当年那碗断魂茶,也伤了吕道微的底子。
女儿周岁过后,吕道微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他整日整日地卧床不起,我喊来诊脉的名医圣手,换了一茬又一茬。
终于被我寻回的孙老神医,也冲我摇了摇头:「陛下,老朽无能为力。」
我默默坐到了床边,看着吕道微轻咳几声,就仿佛已将全部力气耗尽,突然有些无措。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吕道微咳完,又朝我笑了笑。
「令仪,别再找大夫了。」他有些吃力地拉住我的手,「留着时间,咱俩再说会儿话吧。」
他的声音温柔又飘忽:「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你们在江南遇上的那个术师,就是我的父亲。
「他在奄奄一息的时候,被一个叫望春的侍女喂了一粒护心丸。望春让他牢记,宁妃娘娘被他的预言害了命,却还记得要来救他一命。他但凡有点儿良心,以后就该想着照拂宁妃唯一的女儿。
「父亲靠着那护心丸,侥幸保住了一条命。可他回来之后,发现自己道心已碎。他后悔自己一时糊涂,想争尘世富贵,结果却害人害己。
「临死前,他把这笔红尘债交代给了我。命我日后若有机缘,便要设法替他还了。
「我如今也算是,完成了他的遗愿。」
我怔怔地听着,眼中渐渐漫起水雾。原来一切的最初,他便是为我而来。
吕道微伸手想要替我拭泪,却又无力地垂下手去。
「令仪,你别哭啊。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我可是吕祖传人啊。你的命格,我自见你第一眼起,就已经知道了。
「合婚大吉,是我骗了你,也就违了祖训。
「可是我不悔,令仪,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叫宁做鸳鸯不羡仙。
「但我不想再有第二个虚言了,所以答应我,你会好好活着,吉人天相,福佑江山。」
我哭着握住他的手,紧紧地贴在我的脸颊上。
他温柔地看着我,就像当年的母妃一样,不舍的眼神,寸寸成灰。
直到他温热的指尖变得微凉,我也慢慢垂下眼去,心中空茫茫的,像是漏着风。
我这一路算尽人心,却独独没有,算准吕道微。
第33章
吕道微走后的第二年,柳容与心衰而亡。
当南疆的快马,一路将这消息送进宫中的时候,我手里的折子,啪地掉到了地上。
那一晚,我坐在瑶华宫里,看了整整一夜的星。
星辰浩渺,亘古长存。
而人的一生,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好似不过蜉蝣一瞬。
可我的亲人啊,却都殚精竭虑地,要渡我穿过漫漫星河,抵达命运的彼岸。
我也时常会困惑,我的一生,到底是命中注定,还是一个又一个的批命和预言,推着我,一路走成了命局的样子。
净安师太念了一声佛号,没有回答我。
而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才逐渐明白,失去吕道微, 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也因此懂得了, 柳容与何以能为岑曼珠,独自守望,整整一世。
因为终我一生, 我也没有第二个男人。
即使我贵为帝王。
情之一字,尝过方知其重。
第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