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曼珠沙华(5)
父皇纵声大笑,自觉天威赫赫,颜面有光。又一叠声地命人再上酒菜歌舞,要与北燕使臣一醉方休。
只有柳容与要去处理河西叛乱,提前告退离席。
很快,殿上丝竹又起,觥筹交错。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里的每一个人也都像是忘了,片刻之前还是一国之母的郑皇后,此时已成瓮中囚。
喝到尽兴处,北燕使臣借了酒意,再次求亲:
「臣观三公主与我家太子年岁相仿,正是一对佳偶。不知陛下可愿割爱?」
大皇兄也望着我笑:「三妹妹敏慧通达,端方有仪,合该是戴凤冠的人。」
满殿宾客哄然,两国官员皆与身侧人碰杯饮酒,气氛热烈,仿佛好事已在眼前。
唯有吕道微自顾自地,只给自己斟酒。
父皇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冲使臣打了个哈哈:「你说安平啊,她尚未及笄。婚嫁之事,尚早。」
我低头饮了一口酒。
郑家一倒,大皇兄就有些忘形了。
他竟然没有注意到,吕道微说我「福泽可佑江山」时,父皇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只是我也有些奇怪,吕道微为何会下那样的批语。
东海吕氏,不是「绝无虚言」的吗?
第9章
母妃说,师太替我批命后大惊失色,称我「极贵而不利夫,若不夭折,必弑君而成天下之主」。
幸好母妃与师太交情甚笃。
她求师太替我粉饰,将我的八字从晚子时改到了早子时,又重金买通接生的稳婆。
还让师太收我做了记名弟子,希望佛门福德,能够保佑我健康长大,不致夭折。
可我六岁那年出痘,极其凶险。
父皇惜命,不顾我身体虚弱,要把我扔到郊外皇庄,令我自生自灭。
母妃以死相逼,才争到送我去玉华寺养病的机会。
玉华寺的住持便是净安师太。
她和母妃一起衣不解带,没日没夜地照顾我,终于将我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来。
病愈回宫那日,师太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提醒母妃,说我九岁那年,还有一个大坎。
过不去,就会死。
母妃听了没有哭,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师太的眼:
「净安,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师太垂目敛眉,念了一声佛号。
再抬眼时,满目悲悯。
「相传吕祖在东海有一脉传人,铁口断命,绝无虚言。你若能往江南去,兴许能遇到他们。
「要是他们肯出手消灾,令仪或可长命无忧。」
三年后,父皇微服下江南。母妃欣喜若狂,费尽心思讨好父皇,终于哄到了带我一起随行的机会。
挑选随行宫人时,母妃也颇费了一番思量。她自南疆带进宫两个心腹侍女。
挽秋擅毒会医,望春善卜。
师太说我的大劫不是病。母妃就带了望春随行。
望春执三枚铜钱在手,一路六爻起卦,寻找吕祖传人的行踪方向。
术师不请自来那日,望春掷出了「水火既济」。
此卦坎上离下,初吉终乱。
母妃思量再三,嘱我躲到鸳鸯厅的帷幕后,由她先行试探。等她击掌为号,我再假装与望春迷藏,误入帷幕里贪睡方醒。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术师一进来就自报家门,叫破了父皇身份,铁口铮铮:
「乱我朝天下者,即在君侧。」
父皇既惊且怒,追问再三。吕术师只是摇头不语。
直到一百杖下去,吕术师才奄奄一息地吐出一句:
「我东海吕氏有家规,铁口断命,不得虚言。今日陛下便是打死了我,我也不能无中生有。」
父皇冷笑连连:「你一会说乱臣即在朕侧,一会又说不能无中生有。朕看你也不是什么吕祖传人,不过就是个巧言令色、欺世盗名之徒!
「给朕继续打!说不出来便是欺君,打死治罪!」
我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吕术师的声息渐渐弱了下去,很快连呻吟呼痛声都没了。
只有板子打在骨肉之上,令人胆战心惊的闷响。
一只冰凉的手自身后捂上我的嘴。
我扭头看去,是母妃。她示意我不要出声,悄悄带着我,从北厅的后门离开。
那一天,就是我与母妃最后的诀别。
直到母妃喝下那碗鹤顶红,含泪抚过我的脸颊,不舍的眼神寸寸成灰。
我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坎上离下,初吉终乱」。
伴君如伴虎。
伴暴君,如伴疯虎。
思量间,我望向眼前喝到面红耳赤的暴君。
他怀里拥着一个丰腴的西域舞姬。女子香肩半露,檀口微张,正等着他以口渡酒。
席间其余男子也皆尽效仿,或拥或抱,皆有美人在怀,一派香艳淫靡之色。